作者:心乱/2000年
五
继续说说秋天。
我对秋天的喜欢是无休无止的,它在我的臆想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我还比较单纯的时候,每到秋天就去游山玩水,还想带上一些清淡雅致的女子。想起这个我心头堵得慌,因为还没真遇到过。旅行中女人很多,要么追我,要么甩我,要么只是暧昧,不承认是我的情人。
我总想和心仪的女人一起度过哪怕一小段秋天时光,但从来没戏。
现在好像有了点成果。比如,眼前这个琢磨不透的任可。我喜不喜欢另说,反正她们已经开始出现了,这一点要肯定。不管最后怎么样,只要有女人源源不断地出现,我就会不断给自己打气,奋勇地、不怕吃亏倒霉地冲击我的目标。
任可那么喜欢我的房子,等她做完饭,我就带她好好参观。这套住宅是别墅式公寓,一百二十多平米,有客厅、卧室、客房、工作间、洗手间和厨房。餐厅很小,让我打通了,跟客厅并一起。我最常待的地方是工作间。里面足足有两面墙的书柜,比客厅那个大得多,红木的,十分名贵典雅。电脑桌占了另一面墙,也很大,十九寸显示器两侧是一大圈专业音响设备,包括从录音棚买来的功放调音台合成器音源音箱卡座,还有四个柚木CD架和两个软件立柜。最后一面墙是窗帘和阳台。跟卧室那个不同,站在这里看得见小区门口的景色,一排小饭馆,两块鱼塘和一片发廊药店书店。这是我郊区的公寓,做什么事都显然比城里隐蔽得多。
工作间旁边是卧室。不大,一面墙衣柜,一面墙窗帘,另两面都是装饰木板,挂着一块土耳其挂毯,几朵素花,还有一幅印象派布面油画。没有床,一块大垫子直接铺地毯上,地毯铺木地板上,这样吸音,踩上去也厚实绵软。垫子是超强型的,弹簧很好。床头柜上有个很暗的地灯,墙上木板后还有两盏隐藏很好的吸顶灯,反射出来的光线很柔和。床单是深绿色带金丝的,布料很软。我喜欢开着窗户睡觉,春天,夏天,包括不太冷的秋天。这个毛病是从小落下的,我总觉得跟着一群星星或一堆雨点睡觉是一件浪漫的事。一直开了几十年,到现在,除了双腿有点风湿,一下雨就疼之外,还没别的毛病。这个习惯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我开着窗户,才可以在第二天中午让很清醇的阳光直射进来,射在给我做午饭的任可脸上。不知道她昨天晚上是在我这里,还是在客房。我要在这个时候凑过去,就能看见她那被阳光照射得几近透明的淡褐色眸子,非常淡,却很浓地看着我,让我浑身一阵抽搐,欲罢不能。
我的臆想就有这么厉害,我的心情就有这么复杂。
六
任可的饭果然做很好,清香鲜嫩,酱油放得很少。我这才发现她的皮肤也很白,可能跟不吃酱油有关系。我尤其喜欢那一道鸡蛋羹,我要在里面放些别的,比如海米青豆,肯定就蒸不熟,或者蒸老了,绝对不会像她弄得这么嫩。我们边吃边聊圈里的人和事,她还喝了点葡萄酒。我没喝,我以往喝酒老误事,造成了巨大的经济和人际损失,我就彻底戒了。后来很多场合,我都努力顶住那些甜言蜜语和讽刺挖苦,等着看众人的丑态。人在忘形的时候的确是千姿百态,花样无穷的。
任可显然比我有自制力,她脸上浅浅地红了,但不失态,也不像我一喝就胡说八道。她收拾了碗筷,洗了澡,又跟我看了一会儿卫视,就说困了,就很自然地踱进了她前任的房间。
我倍感失落,只得上网。情人们还好,就是很累。一个说还在加班,饿坏了,要我给她送吃的。我说要在一个城市我还真去了,你明明在海南,这他妈不是消遣我么;一个说她后天要远赴德国,让我这两天飞上海去看她。我说这没有意义,她说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呢?
我揣摩一阵,分析她是出国前焦虑症,而不是真的想我。只有萧蔷真实一点。她说她快睡觉了,问我旁边是不是有女人,要是有,就帮她亲一下。我说,你不是同性恋啊,她说,你喜欢的我也喜欢,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这话说得很豪放,但我并不赞成。她如果要调戏我的女人,我就应该调戏她,这样才算得上公平。
后来我就困了,我一条信息朝她们扫射过去,然后关电脑,躺下。
——你们的老公睡觉去了。全体吻别。
一夜无梦。
我起床后,茶几上有张条子,任可说她上午必须去采访。她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有些灵秀。我喜欢这样的字,她现在几乎每个方面我都开始喜欢,除了肚子。
我叫来钟点工打扫房间,然后开始办公。我不陪演员出场时一般都在家里办公,联系各种商业演出、电台电视台综艺节目和堂会,也时不时拉点皮条。我说过,我很厌倦,但并不觉得低人一等。这本来就是一种生存手段,对那些靠这个生活得很好的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我都充满敬意。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很多人居然瞧不起戏子,但这个世界要没有戏子,就会极端枯燥,苍白,干瘪,随时可能爆炸。
这些漂亮的男男女女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润滑剂,是有功劳的。再说了,老是挤兑人家卖身,哪个行业没有卖身的?更何况还有些人,不卖身,也不卖劳动,卖的是些别的东西,那就更没劲了,比戏子还不如。
我忙得差不多,就给老杨打电话。任可叫他杨台长,却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我推荐的歌手电视台就一天到晚狂播,别人求爹爹告奶奶也只偶尔照个面。既然这么神秘,我当然不会轻易说出来,我只是打了个电话,问问近况,然后很随意地说任可是我的小蜜,想去文艺频道。就这些。
中午我开车出门,接一个副部长的女儿去月月红。这年头忒邪,无数人想当官,但偏偏有官小姐想当模特,而且想得要命。我不说那个女儿的形象,以免影响以后的生意,但我必须带她去跟月月红的老板屠夫见面,屠夫不知道人家的来头,要是话说得不对,月月红也别开了,月月见红还差不多。他这名字有趣,他真当过屠夫,后来区文化馆长郑老三发现他会操练祖传刀法,就把他拉进去耍魔术,后来慢慢钻营几十年,居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世上的能人太多了。
交待完了,随便逗了点潮州菜,又陪屠夫他们码了一道保龄,看看下午了,我就回家。突然想起任可没有钥匙,到楼下一停车,果然,任可坐在楼前的小草坪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草坪还是绿的,也没有她前任来的时候那么干燥,看来这个秋天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了。有几个遛狗的女人在聊天,但路过的人却不看她们,只看任可。这个小区有好几只金丝鸟,我观察过,但像她这么漂亮的,嘿嘿。
我们进屋。
“云老师,您肯定在外面累坏了,我给您捶捶背吧,”任可像主妇一样利索地脱下衣服,走过来,搀着我。
我又好气又好笑,“妹子,我才三十多一点儿,就这么不中用了?”
“不是那意思,您误会了!”任可撅起红通通的小嘴说:“我会一点按摩,给您来一下,特别治疲劳。”任可还真学过按摩,指力强劲,认穴准确,手上的柔度也很好。玩按摩的做好前两点就不错,第三点要凭长期的经验和天分,所以比较难。任可居然连这个也能掌握。
等我通体舒泰,她又马不停蹄去做饭。昨天一顿她估出了我的食量,今天这一顿,四菜一汤一冷盘,最后居然没剩下什么东西。“你要不当主持人,去当特级厨师肯定也棒,能挣很多钱,”我一边吃得油汤滴水一边说:“放眼全球,有这么漂亮的特级厨师么?找个经纪人包装一下,推上电视当明星,还不比你当主持人来名儿,来钱?”
“人家还是喜欢当主持嘛,”任可惬意地一笑,扭来扭去收拾桌子,“明星厨师范围太窄了,不好发展。”“好厉害的眼光,”我感叹说,“主持人吃完青春饭还可以吃回忆录,吃完回忆录还可以吃我这一行——关系多啊,像你这样采编播一体的,更厉害了,哈哈。”“谢谢您的鼓励,”任可喜不自胜地说:“我听管人事的说杨台长准备调我的档案了。”“小事一桩。”我说。
“该怎么谢谢您呢?”任可洗完碗,脱了围裙,朝我走过来。
我盘在沙发上,静观待变。
“云老师,给您讲个故事。”任可乖乖地坐了过来。
“嗯。”我说。
“云老师,如果……我骗了您,您会生气吗?”任可低垂着睫毛,低声说。
“那得看具体情况。”我说。
“我说我有丈夫,那是骗您的,”任可说,语调里渐渐带上了哭声。
“继续。”我平静地说。
“我从来没有丈夫,”任可看来已经平息了一下情绪,轻轻说,“我从江西来北京,一来就碰上一个人。这人帮我调进了电视台,还说要跟他老婆离婚,要娶我。”任可看了我一眼,又说:“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云老师。”“不会是老杨吧?这孙子,哈哈。”我气急败坏地说。
“不是!绝不是台长,”任可抬头,急急地分辩:“台长是好人,跟您一样,都是好人。”我愣了一下,听不出来她这话是骂我还是夸我。
“那人是个坏人,”任可嗓音低沉地说:“他最后骗了我,他老婆带人找上门来要砍了我,那个时候我已经帮他打过三次胎了。”
“操。”我小声说。
“医生说不能再打了,再打子宫壁就太薄了,子宫一穿孔,我这辈子就不是完整的女人了,”任可低下头,一些晶莹的泪珠子从她脸上慢慢滚下来,滚在毛茸茸的沙发坐垫上,“我就把她生下来了。”
任可哽咽着说。
“操,这孙子是谁?告我,我收拾丫的去。”我愤怒地说。
“对不起,老师,”任可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我发誓不说的,没什么,都已经过来了,孩子我送回了江西老家,我妈在乡下带着;他再也不跟我来往了,我找过无数次,他最后说,你要我死,就来找我。”任可终于按捺不住,哭出声来。
“别哭,别哭,什么都会过去的,”我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到处找纸巾,递给她,“现在不是挺好了么,马上就会大红大紫。
再说了,有个孩子也没什么,都什么年头了,“我温存地劝着她,为她感到可惜。
“生孩子那天,”任可呜咽着说,“还不是正位,要想娘儿俩都活,只能剖腹产,”任可扭过头去,看着墙上一副扭曲的静物画,“我身体也毁了,我也不敢找男人了,那天连您都嫌弃我,不要我了……”“没有没有,”我急忙说,“我不能趁人之危啊,帮你没什么,你这么可爱,大家都会帮你的。”“真的,我遇到了一些好人,比如您,还有杨台长,”任可抽泣着说:“下辈子我把自个儿好好地、完整地给您……”“这么说就见外了,”我抚着她的头发,说:“以后好好保重自己,成大腕儿了,这些就不算什么了。”“没问题,”任可倾诉完了,慢慢轻松起来,“以后您要有什么事儿,我一定随叫随到,不然我他妈不是人……”“得,得,”我急忙打断她的话,“别这么说了,老师相信你,”我温柔地把她眼泪擦干,“好了,快休息去吧,明天还有事儿吧?”“明天得到台里住一阵了,”任可不好意思地说:“这几天都不能陪您,台里在搞大型系列活动,我天天得从早到晚盯着。只要那边一完事,我就肯定过来陪您。”“呵呵,”
我高兴起来,说:“你快忙去吧,有空过来转转就行了。对了,别忘了替我向老杨问个好,谢谢他。”“一定。”任可站起来,边送我回房间边温存地说。
我很困,不想上网,直接上床了。但躺上去又有点辗转难眠。我早就不是英雄,连好人都不是了,但这俩女人却让我大方了一把,又正义了一把。真不可思议。我在慢慢变得柔软,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第二天我起床,任可已经走了。留了个条:“老师,我会永远记住您。”我看着有点莫名其妙,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要具体说,又说不出来什么。
我边洗漱边叫钟点工来收拾房间。钟点工来得快,手脚也快,先帮我弄完了卧室,然后去客房。
突然,她惊叫了一声。
我冲进去。
床上很凌乱,被子已经让钟点工拉到地上,粉红浅蓝交织的床单上,有一条肉色的,十来公分长的菜青虫,趴着,好像随时随地要飞扑到我的脸上,给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七
讲一个处女的故事。
云山大学二年级遇到一个叫周月的生物系女孩,他们在占图书馆座位的时候认识,就好上了。他们天天互相占座位,看书看累了,就到外面去逛。那也是一个秋天,不过比较早,是初秋,很凉快,图书馆后面是那个著名的湖,有很多山,树和草,还有很多跟他们一样的人,以及一种暧昧的氛围。他们也就入乡随俗,动静起来。周月任凭云山干这干那,就是不允许最后那一下。“我是处女,”周月庄严地说,云山觉得自己很唐突,就自觉放弃了深入战斗。但他毕竟龙精虎猛,实在憋不住,有一次就不顾一切长驱直入。云山有过这方面的一些经验,拉开架势对准了目标,周月只好说:“啊,你真没辙,我是处女啊,你要娶我才行。”云山含含糊糊答应了,随即直捣龙门。刚动几下周月就哼哼唧唧不停,云山觉得处女不该这样反应,但他没有遇到过处女,就不说什么,扑扑哧哧继续工作。周月慢慢到顶点了,就咬住云山肩头发出很深的叫唤。这个云山见过,就说:“你不是处女。”周月愣了一下,说:“我是,我就是!”“你不是。你要再这么说,我就走了,”云山抽身而出,“别啊,”周月一下子坐起来,死死抱住他,死死盯着他,惊诧地说:“咦?我怎么不是处女了呢?
怪了哈,我怎么不是处女呢?“这个举动超出了云山所有的预料,云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同时也觉得周月真是太可爱了。云山认为处女很重要,但是好玩更重要。所以就跟周月好了很长一段时间,快毕业了,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我怎么不是处女呢?我怎么能不是处女呢?
慢慢回味这句话,是很有意思的。周月那种置身事外的欣快,战胜了愤怒,变成了征服,我立刻被她感染了,决定喜欢她,并且还真的喜欢了一年半载,比现在强多了。我那时候没有春夏秋冬季节的忌讳,可以连续不断地恋爱,作战,我那时候是多么的健康啊。
我要把任可的菜青虫代入这个故事,好让自己平息下来,不再生气。
那个虫子很可爱,我当时一看见它,就一把捏住,手感很好,滑腻,还有点清凉。这个东西能吓着钟点工,但是吓不了我。
胶皮做得很逼真,以前跟比尔他们拍片子,搞道具的至少有五种不同的方法能让它和雪白无暇的肚皮紧紧粘在一起,绝对以假乱真。
我不太明白,任可是在狂喜中不小心用什么猛烈的动作把它碰了下来,还是存心留下来,给我一个——学她的话说,“永远”的纪念?
任可为什么要这样坚守贞操,而且费这么大力气,演这么多戏,我也不知道。反正总有原因。我自认为很吸引女人,跟我睡觉,绝不会埋汰她们,更何况在那么漂亮的房子里,那么柔和的灯光下。如果任可是为了演戏而演戏,为了欺骗而欺骗,把这些当作一种非凡的乐趣,那我算开眼了,就这而言,比跟她睡觉还让我获益匪浅。
周月离开云山的时候,对他说:“老娘还是被你甩了。”云山见惯不惊地说:“两个人在一起,没感觉了,呆着还有意思吗?你是个聪明人,你也不会在我这种索然无味的男人身上花费更多精力了吧?”
索然无味。在他俩的后期,只要一吵架周月就这么评价云山。云山对她的评价要少一个字,他不管周月怎么跳脚,哭泣,寻死觅活,他都干净利落地说:“小市民。”后来周月没戏了,她觉得跟云山呆着也没什么好处,也就想开了,两个人之间反而正常了,什么话也都好说了,也没什么家当,不存在经济上的纠纷。周月对云山说:“可能你是个好男人,我没抓住你,以后可能会后悔。”云山就死死盯着她,惊讶地说:“我怎么会是好男人呢?啊?我怎么能是好男人呢?”周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就说:“你这个害人精,告诉你,老娘以后跟别的男人了,老娘也要这么说,说自个儿是处女,肯定还有人相信。”
云山真的吃惊了,望着她。周月是个比较丰满的女孩子,个子也比较高,很好地体现了今后云山对女人的喜爱观。云山说:“我怎么不是处女?我!怎么会不是处女呢?!”云山学了两句,然后悲天悯人地叹息说:“我帮你去说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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