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乱/2000年
二十
第一场秋雨终于来临了。
这个夏天太热,我搞不清楚是今年还是去年了,正如我搞不清楚任可来没来一样。时间感一发生错乱,捎带着空间感也有些紊乱。她来过,不管以什么方式,不管是否进了我的房间,还是我其他的住所,这一点是确定的。还有一点,她来以后我不喜欢她了,所以不想帮她。
来说说这场秋雨。
它很有意义。夏天太热了,有段时间只要呆在室外就会中暑,或者被烤死。电视台报道说太阳风暴非常厉害,大家在室外要小心。那一向飞机失事也多,我带演员去走两次穴,都只敢坐火车。就这样气象专家还说北京不是火炉,真是让我心绪难平。愚弄人也没有这样愚弄的,要怎样的傻逼才会相信他们的话啊。我十六年北京时,整个夏天,只有几天的温度会达到三十五六度,只有一两天三十七八度,没有超过四十度的。那些年的秋天也比现在长,冬天也很冷,有个冬天的样子。现在不行了,秋天短得要命,冬天也不冷不热,天气没有冷透,一年积攒下来的脏东西就冻不死,就能在第二年苏醒过来继续危害人。那时候北京的天空蓝得多,一种沁人心脾的蔚蓝,让我觉得能来到这样美好的地方,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当然我现在也喜欢这里,也会呆下去,但那是因为别的原因了。
所以秋雨来得恰到好处,缓解了我跟那些所谓专家的矛盾,也缓解了旱情。它每来一次,气温就要降好几度,说明它是个比专家称职得多的预报员;草木和远山被它洗得干干净净,精神十足地朝着五彩斑斓的明天行进,说明它又是个跟我一样好色的好孩子。更重要的是,它让任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没,把她映照得形单影只,孤苦伶仃,我就恨不下心来将她拒之门外,它又是个热心肠的圣徒,过期美女们的天使。
我八四年考上北大,来到北京,任可已经来了两年了,该打下点江山了。还真是这样。有一次北大艺术团邀请舞蹈学院来教迪斯科,来的居然是任可。她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有名气了。我差点没认出她,还是她大声喊我,我才心惊胆战地回了她一声。她变得很瘦,全然不像成都那个丰满的冷美人,而像一个两眼灼灼发光的丛林女妖。她跳得太棒了,就像老外手把手教出来似的,看来她的天分在这方面,而不是在民间舞和芭蕾舞的框框里。上完课,她朝我走过来,不太高兴,因为我对她不够亲热。这是误解。我也很想念她,但我身边有两个花枝招展的丫头,家里很有背景,我正在努力追,她们也喜欢我,而且在争风吃醋。我是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遇见她的,要是跟她单独见面,我一定不会这么冷淡。
我成功地支走了两个女霸王,跟她去学生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我认为我应该疯狂想念她,但我好像感觉不到。什么都在不可阻挡地改变,她也在变,因为她也没流露出什么激情。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对坐着,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还好吧?”她说。
“我还好,你呢?”我温柔地看着她。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这她应该明白。我还是喜欢她,这没法否认。
“我混得不错,搞这个比较来钱。”她抿了口咖啡,满不在乎地说。
“你以后要当教授吗?”我更加温柔地看着她,女霸王受不了我这样的凝视,所以为我争风吃醋,她应该也一样。才两年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是谁害的,谁最清楚。
“我也不知道,”她发觉我眼睛在放电,就跟我对放了一下,又急忙闪开:“你长大了,云山,你开始变坏了。”她一脸迷茫地说。
我不说话,继续盯着她。
“那几个小丫头呢?你还是回去找她们吧,她们比我年轻,”任可眼中泛起一丝沧桑的味道,“把姐姐忘了吧,”她轻轻地说。
“不!”我突然激动起来,我说:“我明天就把她们甩了,我要跟你!”她笑了,说:“小鬼头,你正在长身体,以后路还长,不要学姐姐。”我很不满,我发现我这时候开始真的想念她了,我愤怒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任可幽幽地说:“我要结婚了,跟一个干部子弟。”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只有看着她。她瘦长的手指托着下巴,显得非常精致,漂亮,而又清冷。我心头难受,我说:“你结你的婚,但是要给我当情人。”她一下就笑了,我突然觉得咖啡馆亮了很多。她还是那样吸引人啊,我颓丧地想,我为什么就不能长得快一点呢?我要是长得比她快,我就赶上她了;我要混得出人头地,名扬天下,她就能跟我了。但是现在,什么都不可能。换句话说,我真不知道我来不来得及。有个苏联人叫布罗茨基,被流放,监禁,然后赶到美国。他是写诗的,他说:街灯盯着渐渐干去的水坑中它们的倒影,他又说:我将变老,你却依然年轻。他一定经历过类似的故事,才能写得让我那么伤感,那么辛酸。
现在我的窗外在下雨,一场秋雨,就在我郊区的房子外面。这座房子任可们已经见识过了,她们要是有个这样的家,还有个这样喜欢她们的丈夫,一定会感到幸福。我也会幸福,就算我在臆想,在白日梦里,她们的拜访依然让我感到幸福,哪怕最后她们都会像这窗外破碎零星的雨点一样,徒劳地砸一下我的门,就落到地上,慢慢流走了。
慢慢流走,现在这是禁忌的词语。我知道我还没有偏离中心,我在编小说,也就是写文章。老师说写文章要有个中心思想,我现在正从各个方向朝它靠拢,正在包围它,一层一层撕开它,就是这样。
二十一
这几天的新闻五花八门,很有意思。
一架波音七七七,一架七四七,只差十秒就将在伦敦国会大楼上空相相撞。幸好机长立刻紧急转向,七百名乘客才幸免于难。英国著名医学家认为20年内出现第一个克隆人类婴儿将不可避免。沈阳洪湖北街有人从雪糕中吃出个蚊子,就去找食品厂。食品厂本来要赔他一箱雪糕,但他要100 箱,食品厂认为他讹诈,就不给了。哈尔滨有个初中生得一种怪病,上课时高声尖叫。学校力排众难尽力挽救他,不将他推向社会。
此外,有趣的还有:我国首列磁悬浮列车明年上路;铁道部准备让列车全面提速;中国四比一干掉伊拉克从而获得四国邀请赛冠军;江淮一个老太婆种罂粟被判管制两年;一种具窥人稳私和作案双重功能的非法器具夜视镜,从俄罗斯悄然流入武汉市场。
这些都是我从网上弄下来的。萧蔷去广州出差,其他情人我突然看不上眼了,也就不跟她们废话,就光去看新闻。我喜欢去新浪(SINA),我一上网就去这里,很有感情,也曾经用某个笔名在那里招摇过,但现在已经收心了,换了马甲,没什么人认得出我了。
我继续看,发现了一组更有意思的新闻。第一条是意大利人做爱场所五花八门,首选在洗衣机前,有27% 的夫妇热衷于这么干;此外20% 在车库;18% 在轿车里。洗澡间17% 、建筑物楼梯12% ,还有7%喜欢在牙医候诊室颠鸾倒凤。后面是一系列跟做爱相关的新闻:加拿大海军男女水兵作战做爱两不误——让我想起当年法国大学生高高举起的“要做爱,不要作战”的旗帜;美国太空总署试验太空做爱姿式——能在太空里来一下,真有想象力,我想在飞机上跟一个模特儿来一腿,但因为上厕所的人太多而作罢。最有意思的是墨西哥南部塔帕斯拉监狱一名有窥淫癖的狱长,心血来潮,用望远镜偷窥狱室一名囚犯与探监妻子做爱,大快朵颐之余移步向前,想瞅得更清楚。突然从天井的天窗一脚踏空,坠进7 米下的狱室,当场跌死,还凑巧落在这对夫妻的床边。正在享受鱼水之欢的囚犯夫妇被吓得目瞪口呆。最后这个场面尤其好玩。我有个搞舞台音响的朋友,有次走穴找了个妞,两人为躲避大队人马不得不跑到一家小旅店苟且。那天下大雨,小旅店太破旧,他正在妞儿身上驰骋,突然,一滴冰凉的雨水从天花板渗进来,准确打在他赤裸的背心。他一激灵,知道自己完了。“打那以后哥儿们足足有半年没能硬起来,操,”他懊丧地说。
这说明男人是很脆弱的,比如完事后不能喝冷水,不能被雨淋,否则就要影响性能力。这个我没试验过,不好说什么,但我心中不平。
女人就不一样,怎么着也能干,翻过来复过去什么都不怕,还特别经干,比男人强得多。这一点任可深有体会。她在练功房调戏我时还没想到跟我做爱,但随着我一天天长大,就不信她不想。她们这一代对这个问题很随便,这我清楚。舞蹈演员磨磨蹭蹭挤挤压压本就难免,这些孩子也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文娱活动,所以经常出问题。歌舞团那几年因为怀孕被开除回原籍的女孩不下四五个,但后来堕胎方便了,就没有开除的了,八十年代中期以后,他们就更加明目张胆了。
九零年前后要有个和我当年类似的男孩喜欢上一个类似任可的女子,他就不敢去练功房,因为那个女子会生吃了他;但如果九七九八年发生这样的恋情,情况又会不同:那个男孩子会直奔练功房,把那女子干净利落地干掉。这年头,谁还把这当回事儿啊。
想起这些我心头就隐隐难受。任可就是一个喜欢男人的典型。我这边想,她那边就可能正跟男人上床。一个男人一生可以打几千炮,但是一个女人可以打无数炮。这说明女人的承受能力是多么强大,远远超出了我对她身体的眷念和盼望。在我印象里任可是个放浪的女子,来者不拒。这话我说得有点疯狂,我只有加重自我折磨的力度,平衡一下我的愤懑,才不至于让它倾斜着,像铁滑车一样冲破我对任可最大的忍耐。
当年我不这么想。我可笑地以为当我爱她,并且她感觉到,还对我假以辞色了,她就会为我守住身体,一直等着我。我后来诱骗她走出万年青院子,跟我去三洞桥看电影。电影院很黑,可以做很多小动作,我也做,但我还小,不得要领。她有时也帮我隔着衣服碰碰胸脯什么的。她不让我摸她屁股,我也不敢,我也舍不得。我想,那些东西要留着我长大后享用,总有一天它们会乖乖在我手里蹦来蹦去。她也不着急,也不觉得跟我这么一个小孩玩会有什么乐趣。“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出来看电影。”有一天,我在黑暗中亲了亲她的脸,她就对我这么说。
“因为我会是最了不起的男子汉!”我充满自信地说。
“但你现在只是一个青皮小娃儿,山山。”任可一边打掉我扶在她腰上的手,一边耐心地说。
“我很快就不是了,”我急促地说:“等我到十六岁,我就跟你公开!”我看见她的脸凑了过来,眼睛很亮,亮得我一辈子都能记住,“十六岁你也是青皮娃娃,你在姐姐这里永远都是青皮娃娃。”她又妩媚又残忍地说。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七,耍死皮,”我恬不知耻地说,一边去抱她的腿,她的腿圆滚滚的,很有弹性,抱起来很舒服,“我要跟你耍一辈子死皮,你甩不掉我。”“你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山山,”
任可一面抵挡一面冷静地说:“等姐姐变成老太婆,你就再也不会说这个了。女人青春都很短,你不知道这个,小毛孩。”“我不相信!”
我差点嚷嚷起来,也不管电影院还有那么多人,“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不会老,我老了,你也不会老。”我激动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睛都潮湿了。
“你怎么知道呢?”任可轻轻地说,我感到她身上在发抖。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你就不会老,你就会等我,等我长大,然后嫁给我,”我豪情万丈起来,突然之间超越年龄地说:“你这个人为什么要生下来?就是为了嫁给我的,你知道吗?”任可的身体慢慢朝我靠过来,她纤细的手臂紧紧抱着我,像抱着她的孩子,又像抱着她的希望。我知道她感动了,我并没骗她,我也在感动,可能为我的心情,也可能为她越来越热的身体。她是个冷漠的女子,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居然能被我打动,激动成这样,说明我以后很有希望,不是吗。
二十二
很久以后,我在一些特殊的地方跟女人做爱,比如深夜的公园,电影院包间。以前,有些公园门口有很多“提油壶的”出没。所谓提油壶,就是一个同性恋搭上谁了,就拉到厕所,给他屁眼上刷一刷子油,然后开干。我听说这种举动后觉得很新鲜,有创意,但这并不表示我去公园也是为了被人刷上一下。我去要带着女人的,同学,或者同事,或者下属上司。我喜欢天当被子地当床的感觉,正在金蛇狂舞,一条手电筒光柱远远晃过来,这种紧张的感觉我也喜欢。后来世风日下,出现很多歹徒冒充值勤人员抢男霸女,十分可怕,我才收敛了。
电影院要安全得多。现在电影院越来越专业,每个包间都有门遮住要害,而且门锁安在里面,由看客开关,外面的不踮起脚尖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穿没穿裤子。我有一天带梁月泓去,电影已经开始了,到处人影幢幢,显然都没干老实事儿,我们也就关上门,一边看电影一边忙乎。战到动情处,就哼哼唧唧起来,正好电影声儿大,什么都掩盖了。
但既然是电影,声音就会变化,突然之间静场了,我正觉得尴尬,猛听得两旁包间都是一片刹不住车的气喘吁吁。我不仅哈哈大笑。这种齐心协力和心照不宣,真是劳动人民的快乐啊。
但当时我并不会玩这个,在成都不会,到了北京,还是不会。任可来看我,我都偷偷摸摸,怕两位霸王花看见。她说要结婚但老是不结,我也没问为什么。我长大了,有淡淡的络腮胡子,全身也孔武有力,眼睛放电也越来越厉害,但任可并不为所动。
“北大的学生一个比一个狂,我才不敢找你呢。”她目光短浅地说。
我狂其实正常。像我这样刚进校就深得大家宠爱的人当然要狂,但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我还能狂吗?当然不能了,即使狂,那也是在心里,而不是一天到晚表露在口头上。人是会变的,这一点任可有时明白,有时要忘。所以她并没有把我列为她的男朋友之一。她也很狂,她每次来都喜欢穿紧身裤,上身又很宽松,香水喷得又凶,所以显得十分性感,万分妖娆。她剧长的腿圆鼓鼓地伸展下去,汇聚成圆润白皙、涂了红色指甲油的双脚,蹬着黑色细带高跟鞋往我身边一搁,我正猛烈发育的身体立时就有反应,但她又不安慰我,我一动手她又躲,我就只好挣扎在无穷的痛苦之中。
“你别这样,我只是来看看你,你不要想太多了。”她不断地,冷冷地提醒我这一点,让我觉得我无能为力。我那时还在争取当学生会领导,还要追干部子弟,我又爱她,我真是太累了。
她可能也嫉妒我跟两朵霸王花的关系,就总说今天这个追她,昨天她又跟谁谁谁去看展览,前天谁又开着小车来接她去开Party.看来她周围的男人非常之多,到了她难以招架的地步。这一点我非常恼怒,也非常伤心。但我后来想通了,她既然这样,我也会,我们各自保留自己的生活,我只要能得到她的一部分就可以了。她是那样的女人,谁也别想得到她的全部,否则就会烦恼致死。
她有时也大发善心,带我去舞蹈学校看演出,还装腔作势给我介绍姑娘,但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喜欢的是她,我迷恋她,崇拜她,这她也看得出来,所以不好意思把我甩掉,只能拖着,过一天是一天。
我很豪放,也很大方,每个月家里寄的钱往往不到半个月就完蛋,她就给我一些,还请我下馆子,但是不许我喝得太多,大概怕我借酒撒疯强奸她。我喝得依稀恍惚,就问她:“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对我好?”“我也不知道,”她还是那副隐隐忧郁的样子,茫然地说:“有些时候心情不好,就想来看看你,就这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没喝够,不能耍酒疯,就只好徒劳地咆哮一下,表示我很愤怒。
“当成我的弟弟,表弟,兄弟。”她淡淡地说,让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也让我见见一些男朋友。我很别扭,还真要给她当表弟,心头怎么能高兴呢。但我要当大老爷们儿,我得有风度,得忍着。所以我豪爽地跟他们喝酒猜拳,胡逼乱侃。有次一个电影演员模样的傻逼聊着聊着突然骂任可是贱货,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耳光已经过去了,把他打得鼻血直流,我还要拿酒瓶子抡他,吓得他夺路而逃。还有一次一个生意人说他很喜欢我,一定要请我参加他跟任可的婚礼,我说好啊好啊,然后就划拳把他活活灌醉了,他摔瓶子,砸桌子,跟我以后发酒疯一样。我扶他去打车,任可在旁边表情漠然,却也有些悲哀,我感觉得到。但我不知道她是为我们的关系,还是为她自己悲哀。
我真不知道,因为我虽然在加速成长,仍然还小。我再大一些,比如走入社会以后,就知道了许多事,遇见了许多别的女人,发现她们的滋味完全不同,所以我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发明这句俗语的人是个天才,要不就是个先知。什么叫做“不在一棵树上吊死”?难道要在很多树上吊死吗?难道必须这棵树吊几下,那棵树吊几下,直到实在动弹不得,活活累死?可见他多么浪漫,又多么幽默。不过当时我幽默不起来。任可跟我有过特殊关系,她对此和我绝对不是一样的感受。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但我又想起她不拿我当回事,亲几下摸几下都如临大敌,我就心灰意冷。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任可一个女人,我何必这么在乎你呢?我想。想多了,我就慢慢疏远她,她那时一般星期天来找我,我就去约会霸王花,跟霸王花吹了以后我又去找校花,找梁月泓,找周月,总而言之不让她找到我。
她改变日期,撞上我了,我就躺床上生病,浑身不舒服,要不就有很重要的社团活动,很重要的球局一定要参加。我请她原谅,学着她常有的那种漠然的表情。慢慢地,她也明白了,后来几个学期,她就再也不来找我了。
我快被开除的时候她又来了。我父母求她,看能不能帮我忙。但我是一定要被开除的,这样我们系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我看她急得快哭,就说:“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天高地远,去他妈的学历吧!”
她不哭了,异样地看着我。我想那个时候我已经长大了,她能感到我身上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力量。不管这力量是否真实,是否脚踏实地,也是一种豪迈的味道。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新交了个男朋友,他在做一本书,你可以进那个编辑部去干,每个月工资是两百,等书出了还有分红。”“任可,我谢谢你,”我衷心地说:“但是我不去,我会自己想办法。”那是一个很热的夏天,一年多不见,她稍稍有些憔悴,但还是很漂亮。跟以往不同,她穿着一件黑T 恤和一条紧身牛仔裤,仍然那么性感。我光着上身,穿一条短裤。宿舍里一片狼藉,同学们都急着去找单位了,谁都顾不上谁了。我的样子可能很惨,很狼狈,还很倔强,所以她同情我,所以我想抱抱她,她也没拒绝。我顺势把她按在床上,她亲着我的胸脯,我很紧张,出了很多汗,她也亲。看样子我要怎么着都行,这本来是我盼望已久的时刻,但是我却不行了。
“你怎么了?”她看我动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就轻轻问我。
“我不行了。”我恨恨地说。
她不动弹,眼波盈盈地看着我。我茫然地回看着她。她的眼圈慢慢红了,这可能会影响我,我不愿意这样,所以我急忙打岔。我胡乱摸了她几把,然后满脸阴沉地下来,要送她走。她整理好衣服,要给我留电话,“给你这个,不要断了联系。”她低着头说。
“用不着!你又不会被舞蹈学院开除,要找还找不到你啊?”我没好气地说。
我们走到校门口。
“让你一闹差点忘了,”她激灵了一下,摸出几百块钱要给我。
我推回去。她硬要往我兜里塞,“别推了,听话,啊?男子汉能屈能伸嘛。”“我不要。”我的态度坚决之至。
“你不要,我生气了啊。”她做出要生气的样子,她不知道这毫无用处。她从来没有跟我生过气,对我永远都很漠然,很清淡,很和蔼。她一边很漠然,很清淡,很和蔼地对待我,一边很漠然,很清淡,很和蔼地对待所有男人;一边和我正儿八经,竭力抵挡,一边和别人胡天胡地,放荡不停。
“我不要你的钱,你听到没有,你又不是我女朋友,又不是我妈。”
我嚷嚷起来。我就是用这一句话把她赶走的。我从一遇上她,就有这种心理:在谁面前都可以示弱,但绝不在她面前丢脸。我一定要豁出去拼了老命混,重新站起来,让她好好看看我是多么牛逼的一个男人。
我只是在想这些。
那是一九八八年,我二十一岁,她二十八岁。
后来的十二年,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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