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乱/2000年

  二十五
                 
  真相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比较冷,因为秋天来了,降温了。整个北京地区夜间降到了十几度,有气象预报为证。任可就在这样的夜晚来到我门前。她一敲门,我就知道她来了,我一开门,她就忙不迭地进来了。

  “没打扰你吧?”她怯生生说。
  我咧咧嘴,表示我在笑。
  “冻死我了。”她四下里寻摸着拖鞋。她的自来熟带着慌乱,十二年没见了,她也不来点开场白,就急不可耐试探我们的亲密。这也情有可原,其实我和她一样都有点手足无措。
  从她进门,一直到在沙发上仰头喝下一大杯热咖啡,我都没看清楚她的模样。看不清楚的原因是她突然留起了很长的头发,从脖子两边包围过来,遮住了大半个脸庞。留头发没什么,但她的头发很没有收拾,一看就知道很多天没有护理过,可能以前染过,发根漆黑,发尖却微微泛黄,最要命还有几丝白头发,清晰可见。我不喜欢看见她有白头发,我曾经觉得她永远不会变老,看来我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这还不说,她衣服也穿得很颓废,上身是短小的深蓝牛仔衣,罩着一件黄绿色细灯芯绒衬衫,下身是肥大的黑牛仔裤,显得跟年龄很不相符。小丫头小太妹才穿这种衣服呢,她怎么能这么打扮。她脚指甲跟很久以前一样,涂着血红的甲油,但却青筋暴露,有些干瘦。她拎着个很大的土黄色帆布包,和她一身行头对照,更是莫名其妙。我蜷缩在沙发的另一头,继续打量她。她喝完了咖啡,抬起头来,拢了拢两边的头发,直愣愣地看着我。
  她眼圈很黑,我粗看还以为她在吸毒呢。再细看,才发现是描了眼线和眼影。后一种其实是多余。我在一些需要出镜的场合绝不要眼影,最多来点鼻影。眼影太冒险,尤其对她那个岁数的女人来说。她的口红质量不好,刚喝一杯咖啡就脱了一圈色,翻出里面白生生的嘴唇。这些都不算什么,包括她的手,已经开始皱了,也不算什么;脖子上的皮已经有点耷拉下来了,也不算什么。这些我都可以忍受,杜拉斯说有一个男人更喜欢她饱经沧桑的容颜。我一向信奉这话,但是现在不行。因为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任可了,曾经饱满红润的双颊现在凹下去了,嘴唇边隐隐现出两条下垂的纹路,眼窝陷进去,眼泡却吊了出来,看起来整个人显得很苦。这张脸还使劲对我做出讨好的笑容,这更可怕。
  我突然想起了梁月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要比面前这个好得多。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觉得她不是任可,我真这么想。
  “你胖了。”她煞有介事地说。
  “你变化也很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机械地说。
  “老了呗,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个女人装出任可那副漠然的神色说:“我早说过的,有一天我老了,你就不搭理我了。”“你是任可她亲戚吧?”我突然恶毒地说。
  女人直直地看着我,我直直地看着她旁边的窗户。窗户已经关上了,秋天就在外面,关切地注视着我,看我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真让我失望,云山。”“为什么呢?”
  我问。
  “没什么。”她有点哽咽地说。
  “你别哭啊,”我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好说嘛,对吧?”
  “你真的长大了,我真的变成老太婆了,”她小声说:“你都忘了吧,山山?舞蹈学校,练功房?”我的头又转了回来。
  “你是我表弟,兄弟,反正,是弟弟。”她擦了擦眼睛,像我刚才一样望着窗户,喃喃地说。
  “那次,我让你跟我男朋友做书,你拒绝了,结果从你那儿回去的当天我就跟他吹了,真奇怪啊,”任可转过头,艰难地对我笑着,说:“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呼吸也开始费劲起来。我觉得我在做噩梦。我怕做这种梦,倒不是怕从树上掉下来,房间里突然有个影子在晃,窗户上贴着一张人脸什么的。我怕那种累,累得要死的累,让人追杀好几天满头大汗醒来还在逃的那种累。我经常从这些梦里醒过来,心都在乱跳,双拳都还紧攥着,一只脚很痛,可能刚刚跟人搏斗,一脚猛踹在墙板上。我跟好几个女人分手都有这个原因,比如周月。有一次,连着好几天我每晚都揍她。我不在清醒的时候打女人,那不是男人;我是做梦和敌人殊死搏斗,醒来一看却击中了她。最后一次,我在梦中跟人练拳击,居然连接三拳猛击她的鼻子。她很倒霉,要是背对我,就只会脖子遭殃,而不是鼻子。周月一阵拼死惨嚎,把我吓醒了,我看见她满脸是血,我也吓坏了,以为她得了白血病。后来我们就分手了。她大概觉得我是疯子。我对任可不会这样,也不会在梦里打她,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过夜,原来没有,现在估计也不会了。
  “你最近……怎么样。”我支支吾吾地说。
  谁都能看出她最近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任可勉强笑笑,这种情况下她的笑容跟她的相貌保持了令人心碎的一致,“去年离婚了,今年跟人合伙开酒吧,被封了,都陪光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呢?”我打岔说:“你打那个号码,知道的人不多啊。”“比尔,老比尔,还有郑老三,以前我们都熟。”我木然地点点头。
  任可漠然地说:“现在早就不来往了,他给了电话,还叫我别打搅你,”歇了口气,又说:“看来他说得对。”“你饿不饿?”我继续打岔说:“冰箱里有吃的,自己动手,来了就别客气。”“不用了,”
  任可说:“就是累,渴,歇一会儿就好了。”我没回答,默不作声地看电视。还是永远都播不完的肥皂剧。我一直很讨厌,但现在情况特殊,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我仔细看,用平时无法想象的认真劲儿看,终于看出点眉目,我发现皇家姑娘那么需要照顾,跟天下所有女人一样,要是男人没找对,就很可怜。我旁边这个女人当初来北京的时候怎么没去拍这样的片子啊,她要去,现在决不会这样潦倒,她多漂亮啊,我见她那几次,虽然瘦,但瘦人才上镜,胖子一去就成了发面馒头,没法儿看了。她的姿色比现在电视上这个五官失调的丫头不知道强了多少。
  “当时没这好事儿,”任可淡淡地说:“命不好,没赶上好时候。
  当时只有革命影视作品,我一上镜,他们都说我太妖。我就只好教人跳舞,上上课,然后找男人结婚,我还能怎么办?“”哦。“我说。
  “那帮人也忒坏,有时候占了便宜还不让我上戏,”任可说:“看我没后台好欺负,不过我的戏本来就不好,又不是学这个的,玩不过那些小丫头片子。”“是这样啊。”我说。
  “你也别敷衍我了,给我肯定的答复吧,”任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借我些钱,我会还你的。”
  我沉默不语。
  任可急促地说:“不行就算了,我不想因为这么点小事失去个朋友。”我又把头转到电视那边,“我尽力,好吧?”我虚伪地说:“你也别想不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肯定会好起来的。”任可还是定定地看着我,我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又很茫然,我还想说什么,但是它们已经悲伤地挪开了。
  “可以在这儿呆一晚上吗?”任可轻声地说。
  我眼睛有点酸,可能是太晚了,也可能太累。我没说什么,点点头,给她指了指客房,就急忙走进我的房间,关上门蒙头大睡去了。
  我没有做梦。因为没关窗户,晚上只有十几度,我被冻醒了,冻一冻也好,免得我睡得太沉,做噩梦。我醒了以后就睡不着了,这都是任可闹的。她要是好看一点多好,或者,年轻一点多好,或者,别这么沧桑多好,或者,别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来找我多好。或者还有很多,但有一点无须质疑,她来找我,我必须帮她,不管她出了什么事儿,我就假想她是个美女好了,等她走了以后我再想办法把现在的精神损失补回来。
  现在来帮她吧。
  我想跟她商量一下。客房没有装门锁,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我突然想用某种卑劣的方式惩罚她。她从前总是高高在上,是我的救世主和女神,现在世道不同了,我才是救世主,才是上帝。我要做些什么,她是不能拒绝的。我想她想了二十年,现在她好不容易落到我手里,我要不好好炮制她,那就是对不起她。反正房间很黑,黑暗中一切都凑合得了。
  “任可?”我轻轻叫着,没有人回答,床上也没有动静,任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居然想这么抗拒我,真是打错了算盘。我怎么可能放过她呢。我恶作剧地揪住被子的一角,猛然一揭。
  被子里是空的。
  我冲到客厅,一看,她的旅行包也不见了。
  她已经走了。
                 
                 
  二十六
                 
  我这套房子在郊区。这我说过。
  每天,这里要发十二趟大巴士到安定门打来回,交通很方便,不开车的业主想进城就进,想回家就回。但是,最后一班车是晚上十一点。
  我醒过来的时候至少是深夜两点了。
  她没有车,她现在很穷,她是信得过我才来找我的。当年她想帮我,我没要,那是我没要,不是她的问题。这些我都知道。
  只有一个地方有车。从小区西门出去两公里远是大路,路旁有个加油站,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附近村里的黑车,深夜来挣两个辛苦钱。
  车型以夏利居多,也有部分小面。司机一般比较老实,即使不老实,任可也没什么可抢的了。不过也难说,比这边更远的一个小区前几年就出了事,一个罪犯居然摸进业主家里,杀死四口人,只抢走了几百块钱现金。现在很乱,这又是郊区。
  西门到东门之间有一片小饭馆,彼此之间有些空地,很脏,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沟沟壑壑的,一不小心就要摔跤。这些空地后面就是我阳台上望得到的鱼塘,有两块,现在鱼情不旺,看塘的估计也撤了,这么深的夜,又这么冷,没有谁会守着这里,看谁跳下去。我不知道鱼塘有多深,我小时候在农村见过在堰塘里淹死的人,非常可怕。任可应该不会去那里。
  鱼塘再过来,就是通向大路的那条小路。我说过,它有两公里长。
  有一天我很晚才回家,路边突然跳出几个拦车的,把我吓坏了。一个老司机说,遇到这种情况就关好车门猛冲过去撞他们丫,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就猛按喇叭加大油门闷头往前冲。总算冲过去了,看后视镜,后面什么都没有,你说邪乎不邪乎。
  小路两旁是隐藏人的好去处。左边是麦田,麦子熟透了,正等着收割,右边是大片黑漆漆的小树林,要是春天夏天的清晨,雾气氤氲,绿草如茵,黑黑的树干跟画在草上似的,非常美丽。任可是不知道这一处风景的,她昨天才来第一次,而且是晚上,而且也没有心思。
  我东翻西翻,找出把老长的蒙古刀,又拿了个沉重的大电筒,就往楼下冲。
  没开车。我怕一打灯就看不见她了。我刚才没睡多会儿,她应该走得不远,我想我能追到她。我可以在城里给她租个房子,让她想办法慢慢好起来。她看样子是伤着元气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这也没什么,我就算养着她,每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何况她还不一定辞了舞蹈学院的公职。
  我要帮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明白。
  我先在小区里面找了一圈,这么晚了,还有两个人在花园围廊上打太极拳,旁边还有一对中学生模样的情侣紧紧抱在一起。其余什么也没有,都睡着了,连像我一样熬夜的人也没有。关上灯的窗户们看上去像一群充满了阴谋的甲虫,不知道是五星七星还是十二星,益虫还是害虫。我在北方不太容易见到万年青,它可能不适应这里的水土,就像我一样,我甚至还不是正式的北京人呢,虽然我为城市做了很多贡献,却还是四川户口。户口不算什么了,有了更好。有几次我差点得到它:大学我要不被开除,就会顺理成章得到北京户口;我流浪北京街头时有人来找我,说五万就能到石景山某个工厂,再慢慢转到城区,我没钱,要不然就上他的当了;第三次是一个北京人要去成都工作,他说可以跟我换户口,但要我给他十万。我当时住在小区,请他在楼下吃了饭,然后客客气气送他走,没说一句难听的话。这就表明,我骨子里已经是北京人了。这方面任可比我强,她是考取了北京舞蹈学院,毕业后留校,已经有北京户口了。我羡慕她的地方已经不多了,这算是一个吧。
  我跑向鱼塘。
  “任可?”我低声喊,有点像刚才闯进她房间的声音,但这实在太不相同了。水面很平静,不像有人掉下去的样子。夏天这里鱼很多,钓起来的十元一斤,比超市贵多了。我要能在什么地方挖个鱼塘,我也天天从外面买很多鱼扔进去,不就是让钓鱼的高兴,然后赚他们的钱么。什么事不是这样呢,任可跳迪斯科很漂亮,她的身体更是漂亮得要命,所以让我高兴了,所以她就把我占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也可以这么说,任可漂亮得要命,所以她那些男人就高兴了,就让她风光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直到她来找我之前。
  任可就像一个秋天的鱼塘,我想。
  那个孤零零的草棚立在一片光秃秃的废工地上。看塘的还真走了,要不我一喊他就会跑出来看热闹。要在夏天,稍稍有点动静,这家伙就要冲出来,生怕谁偷了他的鱼。这时候谁还有这个心思呢。
  远处有轰隆隆的夜光。这种场景我很熟悉,我前一阵天天站在阳台上看它,我不知道它来自何处,只知道它照在夜晚的地平线那边,有时候很亮,有时候一般,当我奔跑的时候,它照得见,但当任可躲起来的时候,它就照不见了。
  我冲到小区门口,门卫趴在岗亭里昏昏欲睡。我一看这副样子,也不问他了,直接奔上小路往两公里外搜去。我左手晃着手电,右手持刀,杀气腾腾地径直往前冲。两旁的夜景依然很漂亮,左边麦田一望无际,一浪一浪认真地翻卷着,无休无止,让我觉得我是在海上航行,而不是在慌乱地找人;右边树林很黑,稍稍有点毛骨悚然,时不时还窜出一只猫从脚下飞快闪过去。这些我都不怕,我有家伙,我拚起命来也很厉害,况且,一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女人,而是在找人的大老爷们儿。但任可并不是这样,不管她多老了,身材也很好,不管她多冷漠,她也很女人。所以我一边冲,一边也仔细聆听着,看有没有人在喊救命。我觉得这应该不会发生,我的直感一向很准,很小时候我的梦就是有颜色,五彩斑斓的,说明我先天具备很强的第六感。
  在这视野模糊,空气清新如梦境般的场合里,我的预测应该更加准确。
  任可,你不要出事。
  我求你了。
  快到路口了,我看见了鲜红明亮的加油站牌子。几辆车横七竖八停着,司机好像不在。大路很干净,看不见人。我冲过去,一边失望一边继续喘气,盘算着怎么打发回去这段路。我已经老了,其实比任可强不了多少,我很快就会比她更老,她搞舞蹈,虽然老了人还有形;我搞写字,老了就会变成一滩,或者一堆老东西,胡乱堆在角落里。
  我还胖了,我比在北大见任可时重了三四十斤,今天又走了这么多路,已经累垮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我走到了这里。我靠在加油站旁一棵杨树上,十分后悔怎么没开车出来。我出汗了,让晨风一吹,冷得膝关节痛。任可已经走了,不知道怎么走的,要坐车走还好;要是疯狂了,顺着大路往前走,那我实在追不上了,真的,我已经精疲力尽了。她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我甚至没让她留下一个电话,我说得对,我已经不是人了,真的,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来找我的?”
  我吓得原地蹦起来,可能蹦得太高,动作太滑稽,让一个女人清脆地笑了起来。我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喜欢虐待动物,有天深夜我在歌舞团工地上发现一只猫,就捡块砖头悄悄走过去,瞄准半天,突然狠命一扔,砖头准确地落在猫背上。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像一个婴儿扯破嗓子喊了一声,那只猫猛地跳了起来,跳得非常高,我实在不敢想象它挨了那么重一下还能跳得那么高,我被吓坏了,没敢再打,那只猫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瘸一拐走了。我很久以后才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但是已经来不及补救了。后来我就想,我那么坏,就受惩罚好了,我还真的受了很多惩罚,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的份,可能有,因为任可现在就砸了我一下,把我砸得跳了起来,我蹦起来的时候差点肝胆俱裂,掉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满眼泪水,我都来不及擦。
  “你怎么哭了?被我吓的?哈哈,”任可从另一棵树后转出来,双手紧紧抱着她自己的肩膀,冻得浑身发抖,但是她很坏,一边抖,一边还在调笑我。
  “任可……”我冲过去,抱着她,呜呜地哭起来。我已经三十三四了,这么大的一个男人,就在深夜,秋天的深夜,在黎明到来之前的无边黑暗里,一只手抓着一把刀,一只手紧握一个电筒,双臂搂着一个苍老的女人,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个不停。
  “我不是挺好么?哭什么,”任可淡漠地说:“你这孩子,还是长不大啊。”我抡起胳膊胡乱擦擦眼睛,把她的包抢过来,把刀和电筒都塞进去,然后我脱下外套罩着她,把她整个搂在我怀里,就往回走。
  我已经不哭了,但风一吹,觉得手上又湿又冷,低头一看,原来是任可在哭,她被我搂着,一边走一边悄悄擦眼泪。我就停下来,用我的袖管帮她擦。她低着头不让,我就喊她姐姐,姑奶奶,还说她只要听话我喊她什么都可以,她就听了,一边笑,一边哭,一边抖。我摸摸她的脸,冰凉,我突然想起她没穿袜子,就要把我的脱给她,她不让,我非要脱,她只好搀着我,我脱下一只,又脱下另一只,然后穿上鞋,然后脱下她的一只鞋,给她穿。我一摸,她的脚踝冰凉,冻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只好先给她温一下,我的手也凉,但是比她的脚要好些,我握住她的脚,用手搓着,感觉有点热了,才一只一只给她穿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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