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鸿/2000年
刚下车,夏峰就说热死了热死了。到路边的冷饮车前递上十块钱说要两支最贵的。那个胖女人就递给他两支,找他五块钱。夏峰递一支给张小冬。张小冬不接,说我不渴,我不渴,夺得夏峰有些不高兴了,才接过了,很不自然地舔一口。
他不是不热,也不是不渴,他觉得吃了人家这么贵的东西不好交待。他和夏峰是同学,虽不同班,但并不陌生。夏峰爸办了个预制厂,是全乡有名的能人,去年教师节向学校捐款一千,夏峰就也成了学校名人。今天他俩是到县师范学校报到。本来夏峰成绩还差十几分,可是师范搞扩建,欠了一大笔债,今年就招了五十名“高价生”。
出站口停着一辆130 汽车,靠车轮放着一块硬纸板,红纸黑字写着泰州师范新生接站处。那个老师模样的问你们是报到吗?两个人点点头。夏峰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那个老师。那是一盒将军烟。临走时爸让他拿上的,说县城不是咱小地方,别让人小瞧。那老师摇摇手说我不抽烟。又一笑说:还蛮有档次。就有好几个同学看夏峰。夏峰大咧咧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凑够十来个人后,130 把他们送到城西学校。一进门是个大操场,夏峰说,嚯,比咱初中整个学校还大。东边一幢五层的新楼,楼顶上有三个大红字:实验楼。西边也是一幢新楼,象一本打开的书,楼顶上也有三个大字:图书楼。路面是水泥的,楼前、路边是花坛、草坪,一切都那么整洁新鲜。楼后面还有楼,东边的是办公楼,西边是两层的餐厅。夏峰跑上台阶,拿手遮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喜滋滋地说,嚯,里面光桌子就有百把张,能摆酒席呢。每个人脸上都笑吟吟的,仿佛这新崭崭的学校是每个人的私有财产。
办公楼前摆着几张桌子,第一张管签到,各人从花名 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后面的空里打个勾,然后根据后 面的编班去各班签到处交费、领床单什么的。夏峰挤过去,啪地把一摞硬刮刮的百元票子拍到那个女老师面前,引得身边的同学直看他。挨到张小冬时,他才想起钱还缝在裤里边,把手里的尼龙包托给夏峰,连忙往厕所里跑。
那三百块钱缝在裤腰里了,娘缝得很结实,折了老大一会才折开,厕所里的人看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交上学杂费领上床单、脸盆还有蚊帐,跟一个同学去宿舍楼。一直爬到四楼,进了房间,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张小冬刚向东边那张床上一坐,在南边床上坐着的戴眼镜的高个子就说有人了。张小冬屁股上按了弹簧似的站起来。夏峰把他的黑皮包随便向西边床上一扔,也有个胖子说我在那床上。夏峰有些不高兴地一笑说你又没记号我怎么知道有人了。又问到底哪里还没人?那个高个子指了指南边两张床的上铺。
夏峰又拿出他那盒烟一人递一支,大家都摆摆手,连说不抽不抽。
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用手指一抹额前的头发,很有风度地一甩说,将军五块多一盒,是局级烟。现在县级的都抽大中华。
夏峰用故作谦虚的语气自报家门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靠真本事考上的,我不是,我是高价生。
高个子说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咱从现在起不是初中生了,得改一改对分数的态度。他俩成了中心,七八个人听他俩胡吹。那个高个子叫朱力,西边平原乡镇的,他说分管文教卫生的蔡副县长是他爸的学生,见了他爸老远就下车。今天他报到,蔡县长专门安排教育局用小车把他送来的。
快到吃饭时朱力说我建议今晚上各人随便弄点吃的,咱搞个会餐怎么样。夏峰首先赞成。
张小冬一个人向外走,不知买点儿什么东西。这时和他对着床的那个叫田小强的追上来说,你是出去买东西吗?咱一块去。两人到门口的小卖部里,问了好几样,样样都很贵,问得那个中年妇女脸上的笑越来越僵。最后田小强花五块钱要了一瓶鱼罐头。那个女人对张小冬说你要一袋顺香斋肠子就很好,是咱县的名产,才六块钱。张小冬狠狠心就要了。
大家陆陆续续回来了,大包小包摆了一桌子,有一个买了四包酱菜,有一个买了三只咸鸭蛋。别的东西张小冬都叫不上名来,暗里和别人比了比,觉得自己花钱有些多了,想自己怎么就想不起买酱菜呢?
花钱少还好看。朱力买的叫牛肉干,干干硬硬的嚼不动,可是越嚼越香。张小冬刚把他买的肠子摆上去,朱力说现在这肠子什么的都是用死猪肉弄的,夏天更不能吃。弄得张小冬脸上挂不住。
夏峰是空着手回来的,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到了吃饭时间,朱力说开始吧?夏峰说等等。
正说,门一开,两个红唇女孩子抬着一个食盒进来了,说可累死我们了。我们送的这趟菜真不上算。说着从食盒里端出两个铝铁盆来。
夏峰说我就弄了两样,这个是雪野鱼头,这个是夹岭鸡。
朱力发一声惊叹说你把咱县的两样名吃都弄来了。
雪野是县北部山区的一个水库,据说是全省第二大水库,里面的鱼味道鲜美,特别用鱼头熬的汤,是全县一大名吃。夹岭则是县东边的山岭,因为有条流量较大的国道穿过,路边店蓬勃发展,家家都会用粉皮炒鸡,味道特别,经县报记者妙笔生花,如今夹岭鸡农村包围城市,县城里到处挂出正宗夹岭鸡的招牌。
雪野鱼头汤和夹岭炒鸡味道果然不错,可是张小冬心情不好,吃得别别扭扭的。特别朱力老是用手抹头发的动作,让他看了很不舒服。
朱力说今天又不上课,会不会喝酒的都要喝,谁不喝就是不实在。张小冬从来没喝过酒,喝了半杯,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肯再喝。朱力不放过他,说你看上去怪实在原来是不实在。喝,喝醉了也要把杯子里的喝下去。张小冬的拗脾气上来了,说我上上厕所,就出门下了宿舍楼。
外面原来下着毛毛雨,他站在楼口,不知去哪里,忽然眼角一热,不知为什么流下泪来。他冒雨跑到教学楼上去,爬上三楼,趴在窗户上向教室里看。那教室很宽敞,里面摆的也不再是初中那样的条凳,而是一人一把椅子。他盼着快些坐到教室里,只有在教室里,才能找到属于他的自信和骄傲。
张小冬很快就发现在课堂里寻回他的自信和骄傲是不 可能了。
师范再也不是“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考考考,老师的法宝”的中学时代。师生的脚步不再匆忙,作业很少,单元考试什么的都没了,期中倒是考了一下,但各科老师自己出题,自己定时间,考完发下卷子完事,连成绩也没读,更不用说试卷分析。这让张小冬有种一拳打个空的恐慌。
当然课堂并非一点让他骄傲的事情也没有。
那天矮个子写作老师抱着作文走进课堂,脸上是法官宣读判决书的神情。这神情他们每个人都再熟悉不过。在初中时每次大大小小的考试结束,老师都是这副神情。这位文选老师是刚从县一中调来的,只有他的脸上让人回忆起初中那段充实得有些可怕的日子。
讲桌因为不是初中里那种学生用的课桌,而是政要发表演说的那种高高的椭圆形讲桌,这就使他只露出一个脑袋,他讲课就从来只是讲给天花板听。他仰着头问天花板谁是张小冬?张小冬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心里七上八下。上回他的作文没大用心改,写完抄上就算了,字也写得不认真,因为那天晚上学校组织看电影。文选老师点点头说好,你就是张小冬。坐下。重新对着天花板说,我要表扬张小冬同学上次的作文。他写的是一个山区民办教师,每天要步行十几里路去上课。他多想有一辆自行车啊,可是,他刚刚攒了一点钱就花了,因为他身后有七十多的老爹老娘,还有三个不大不小的孩子,老人吃药,孩子学习用品,浇地,买肥料……多么艰 难的人生,多么悲壮的人生,又是多么可颂的人生。文章 虽然有虚构的成份,但艺术的真实符合生活的真实,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实在感人之至。
文选老师还感到对张小冬的褒奖不够,让他站到讲台前读他的作文。全班就都认识了这个平日少言寡语的张小冬,大家也就留心到,他的裤子上竟然还打着补丁。
夏峰的引人注目则轻松得多。那天下课,同学们起礼后坐下,前排的田文强嗷地一声站起来,龇牙咧嘴从屁股上捏下一颗图钉。田文强拂然变色,大骂夏峰你混蛋。大家以为打架在所难免了,可是夏峰始终笑嘻嘻的,连连打弓作辑,说兄弟错了,兄弟今晚在门东炒鸡店请客陪罪。大家也都劝,田文强就作罢。夏峰说到做到,晚饭果然在门东炒鸡店办了一桌。作陪的是朱力等班委的几个,田文强说什么也不去,可是菜又退不掉,只好去了。
此后夏峰动不动就请客,而且并没让人回礼的意思,他的人缘就好得很。早操起晚了上课迟到了,朱力他们班干部主动为他打掩护。
期末考试结束,张小冬连连叫苦,尽管监场不严,但他算了一下起码有两门不及格。不及格寒假过后有补考机会,可是这个年就过不痛快。他就一副少有的垂头丧气的样子。朱力说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夏峰说什么办法?快说快说。
晚上夏峰在云海办了一桌,请了物理和代数老师,作陪的当然是朱力等几个班干部,他们也觉得及格有些玄,借花献佛,一并通融。
酒是古井贡,朱力他们劝得热烈,两位老师就都喝多了,说这还不是小事一桩?师师范和高中不一样,除除了课本,更要多学些社社会知识,因为,你你们毕业就就要走上社会……
夏峰见张小冬成绩都排在前面,三好学生是把里攥的,想当初自己在班里不算老师的心尖尖,可也是上游学生,每年三好学生是少不了的。这一学期花了两千来块钱,下学期还打算参加摄影小组什么的,花钱更多。要是拿不回奖状家去,不好交待。就去找朱力商量。朱力说这不好办,成绩是明摆在那里的。夏峰说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明天我在鱼头店请你,你弄不成看你怎么咽得下。
下午朱力找到夏峰说你要弄三好学生不行,优秀团员还可以商量。
夏峰说管它什么三好优秀的,只要有张奖状就行。朱力说那你今晚上就得请,十几个人。夏峰说好说。可是他钱不多了,就找了公用电话打到预制厂,那边说他爸去乡长家里了,刚走。夏峰说那快给我叫回来,我不搁电话,等着。电话亭里的女人说你让他要回来也行,你在这里等我要按通话收钱的。夏峰说收就收,我搁下他就不当回事了,什么时候给我回?
等了七八分钟,他爸接起了电话。夏峰说快过年了,同学们都换着赠东西,我不想太让人看不入眼了。他爸说你们毛孩子事还不少,赠什么礼?夏峰说你不也给乡长送礼吗?他爸说我送礼是有用处的。
夏峰说你以为我送出去就没好处?我们这些同学老子亲戚有头有脸的不少,说不准有什么事他们能帮上忙。再说我们这些同学毕了业,将来当个局长什么的肯定少不了,那时你再求人家不晚了三春?现在是花钱最少,建立感情最容易的时候。他爸想了想说是那么回事。明天去人给你捎了去。夏峰说要五百来块。他爸嫌多,两人争了一阵才应了。
晚上夏峰在鱼头店弄了两盆鱼头汤,还有十来个菜。除了班干部,还有各自己要好的同学,共十一个人。朱力说明天选优秀团员,我们每个人要保证投夏兄一票,同时各人要争取一个要好的同学投一票。
大家吱吱啦啦喝着鱼汤连说好好好。
第二天投票,四十四个人夏峰得了三十二票,优秀团员里面最高。
张小东评上三好学生了,可是只得了二十票,在三好学生里头得票算中下水平。这主要是因为他平时沉默寡言,除了田文强,很少和人交往,何况他的作文总是受表扬,反引人嫉妒,起了反作用。
新学期开学,夏峰就参加了学校摄影兴趣小组。年前 这个小组搞了一次汇报展,有好几幅照片拍得很好。夏峰当时就动了心,想将来肯定要到处逛逛的,挎上个相机,所到之处都留一张照片,真是件不错的事。一开学他就找到摄影小组的组长,组长说我们不是培训班,只收有一定摄影基础的。夏峰不死心,说我赞助小组搞一次摄影展行不行?组长想想说我和别人商量商量再说。过了一天摄影小组组长找到他说我们准备春天去泰山搞一次摄影活动,你要解决十四个人的车票和饭费。夏峰说那得多少钱?组长说三四百块。夏峰说好说。于是他就买了一架四百多块钱的相机,入了摄影小组。
开始几次他还认真去参加活动,听那些逆光摄影技巧什么的,可是他一窍不通,什么也要问,人家就有些不耐烦,何况又是焦距又是黄金分割,还有什么显影液的成分,和上物理化学课似的,一点也不好玩,后来他就不去了,组长找到他说你不参加了不管事,我们希望你能说话算数,赞助我们一下。夏峰脱不过,只好应了。
有一天他从教师宿舍楼下走过,被悦耳的吉它声吸引了,那是二年级的音乐老师在边谈边唱。他爬上楼去,听了很久。那天下着小雨,树叶上偶尔落下的雨滴和那吉它声让他想起些遥远的东西,包括在他五岁时就去世的的母亲。吉它可真是一种神奇的乐器。他于是缠上那个音乐老师,非要学吉它,可是那个小胡子音乐老师性格很孤僻,拒绝的方式和语言有些不近人情。但夏峰反倒更加坚定不移,他记得张良拜师学艺故事,怀着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的信念,一次次去缠那位老师。那位老师最后说好了好了我算服气你了。不过音乐这东西使人孤独,你还是不要学的好。夏峰说我就是要学。
他买了吉它,抽空就去小胡子音乐老师的宿舍。当然夏峰少不了最常用的结交人的办法,请那位小胡子喝鱼头汤,喝夹岭炒鸡的。小胡子醉了好几回,两人慢慢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夏峰能拨拉一些曲子了,可是他越来越觉得那声音并没有那次的美妙,就是小胡子弹出的也比那次差远了。有一回他正在宿舍里拨弄,朱力笑着说夏兄我请你喝一壶别弹了好不好,我受不了。夏峰心里一烦,把吉它一扔说老子还不想弹了呢。
到了星期五小胡子老师找到夏峰说今天他过生日,请夏峰晚上去他那儿吃饭。夏峰有些不想去,可是不好意思推脱,就定了鱼头汤和几个菜去了。照例只有他两个人喝酒啦呱。小胡子几杯酒下肚,话特别多,先是说奶奶的分到这破学校,倒是轻快,可是学生不拿你当回事,自己也不拿自己当回事。我的同学分到县一中去了,天天喊累,还羡慕我。有什么羡慕的?人家累,可一上音乐课学生都欢迎得什么似的,那是什么感觉?咱这破学校,老师老师没有压力,学生学生没有压力,都松得骨头软了。后来就无目标的骂骂咧咧,说奶奶的,这人活着啥意思?这人都这么俗透了,吃得好点穿得好点住得好点就是幸福,就是奋斗目标。他妈的女人更是贱货。又嘿嘿一笑说他妈的女人不识真情,你把心全给她她会扔到泥巴里。把杯子一顿说我没有朋友,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你要是女的就好了,那个女人要是象你对我这样就好了。说着攥住夏峰的手说红丽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说着撅着油光光的嘴去亲夏峰。夏峰吓慌了手脚,说你醉了你醉了。可是小胡子不放过他,说我没醉,我没醉,去撕扯他。夏峰夺门而出。
小胡子那油光光的嘴总是在他眼前晃,让他想起来就恶心,后来看到那吉它就恶心,干脆把它扔到床下面,再也不去动它。见到小胡子他就躲开走。
有一天他想,自己总是这么下去不行。你看人家张小冬,门门功课都数得着,天天就是进进图书楼,也没咱这么热闹,可人家活得比咱充实。不管怎么说,还是学生,要好好学习。他真就有好几天认真听课,晚自习时认真去思考课后题。可是这种日子坚持不了几天,又想学这些函数又是电子离子的,教小学生哪用得着啊。再说爸说过了,让我来学习压根儿不是为了当老师,早晚要上行政上混的,这些东西更没用。这么一想,鼓起的气一下就放光了。
他又迷上了打篮球,每天下午课外活动都去,跑得大汗淋漓,精疲力尽,一个晚上歇不过来,下了晚自习倒头就睡,一觉就睡到大天亮,那个香就不用说了。
发表评论
您的评论可能会延迟发表,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