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pidergirl/2000年
那座吊桥在人多的时候总是摇晃,那条石梯总是那么漫长,似乎永远走不完,我背着重重的书包机械地随人流走着,身边的人都面无表情,准确地说是那些面孔上都没有五官,他们游走在我的四周。我的脸上有五官吗,应该有吧,因为我清晰地记得一个声音说过:我的瞳孔是淡褐色的正边走边想着,“铃”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又迟到了,为什么我和别人同一时间去上学,却总是迟到,自己又沮丧得不想踏进教室了。
“铃”原来是枕边的闹钟,唉!又是这个梦,离开那里已经很多年了,我仍时常做这个梦。那座吊桥和石梯是年少时读书的必经之路,我沉重地走了六年,那是我一生中最不快乐的六年。把石梯走完就是我读的那所中学,毕业有八年了,我一次也没有回去过,我把自己的纯真葬在那里,葬在学校足球场后的那片竹林里。
那时我离开爷爷奶奶,从北方回川读中学,完全不会讲四川话,再加上敏感而孤僻的个性,整天独来独往,在同学中没有一个朋友。
春夏秋冬我都喜欢穿一袭黑衣,拒人于千里的冷漠让我生存得象座雕塑,整整六年,我是游曳于那所学校的一个影子。终于高三了,我在重重压力下期待着高考。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一个萌动中的蛹,在那不为人知的黑暗空间一层一层蜕变,随着毕业和高考的来临,终将逃离那所学校,结束那种孤独而痛苦的蛰伏,脱胎换骨般重生。后来咨询了一位当心理医生的朋友,他分析我那时可能患有轻度抑郁症,那种病可能会随着环境自愈,也可能病情加重,最终导致自杀。
一切平静有序地继续着,高三开学后的一个月,一件偶然的事却把这种平静无情地打破。那天,我又迟到了,和往常一样从后门悄悄溜到座位上时,班主任说: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认识一下。我没有抬头,专心整理我的书本,只听到一个变声后仍略显稚嫩的男声开心地说:“大家好!我叫叶刚,树叶的叶,刚强的刚。”接下来的事却让我很不开心,班主任竟安排他和我坐在一起。他坐到我旁边,咧开嘴友好地对我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眼眸黑黑亮亮的,模样并不让人讨厌,可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脸不理他。
他哪里知道,我并不是反感他,而是不喜欢有人侵入属于我的小小空间。从初一到高三,我都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是因为个子高,也不是因为成绩差,是我自愿要求的。因为,我觉得自己可能是患了一种“听课困难症”,一堂课的内容我在十分钟就可以看书自学完,但听老师讲课却完全不明白,我曾努力尝试过听他们授课,但不是整堂课专注地数他们可笑的方言助词出现多少次,就是出神地看他们嘴一张一合,大脑一片茫然。老师眼中,我是过于文静内向的女孩,不过,学习成绩总能保持在全班前几名,所以他们往往忽略我每天在盯着黑板发呆。为此,我的父母专程与校长讨论过我的问题,说我从小在北方长大,对四川方言不是太能听懂,所以有时候上课不专心。其实我大致能听懂,只是对这种喋喋不休的灌输有种潜意识的抗拒,后来回想起来,我怀疑自己那时候有点自闭倾向,对语言交流的领悟力较差,对文字的东西悟性却很高。因此,我成了班里最特殊的学生,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每天悄然从教室的后门出入,时间长了,大家经常遗忘我的存在。
自从这个叫叶刚的男孩坐到我旁边,我的日子就没一天清静过,他属于非常开朗大方的那种学生,迅速和班里的同学都混熟了,他的耿直热忱得到了班上男生的普遍好感,而他的幽默风趣则倍受女生们青睐,所以每次下课后,他的座位周围成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场所,我意识到自己宁静的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他第一次在我这里碰了钉子之后,一直没找我说话,我也没理他,没事就专心看我的小说。我发觉他也不喜欢听课,爱悄悄在课桌下搞小动作,对摆弄电子元件之类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竟然在课堂上一会儿装配收音机,一会儿修理随身听,总是显得很忙。
一天上自习课,我发觉他在不断打量我,同时手里拿一支铅笔在写写画画,我看到纸上竟然画的是我的侧影素描,虽然画笔很拙稚,但颇有几分神似。我当时不知怎么很生气,可能是对他的不满终于爆发,一把抢过来撕得粉碎。他的脸有点红,以为我嫌他画得太难看,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笑的话,肯定画出来要好看些,你为什么不喜欢笑呢?”我用微愠的目光瞪着他,他浅笑着看我,毫不回避我的目光,竟然大声说:“呀!我发觉你的瞳孔是淡褐色的,你是不是混血儿哦?”他的话音刚落,前面几排的同学全部回过头来,我觉得自己从来没陷入过如此窘迫的境地,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把他的书和作业本全部扔到地上。这下子,他沉默了,在全班所有人的注视下,默默捡起了书本,嘴里似乎嘟囔了句“好男不和女斗”。其实,扔他东西之后我就后悔了,他也没说我什么坏话,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也许从来没有人和我开这种玩笑吧,考虑过向他道歉,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从那以后,他就不找我说话了,我知道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扔了他的书本,伤害了一个18岁男孩越来越注重的自尊,于是,我们开始冷战了。
下自习课后,几个男生拉叶刚出去玩,我隐约听到他们说:“你怎么惹这个‘黑蜘蛛’呀”以前就知道男生们给我取了这个绰号,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叫“黑蜘蛛”,我只知道有种叫“黑寡妇”的雌蜘蛛,在交配完后就把雄蜘蛛吞到肚子里去。对于“交配”这个词,我曾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明白怎么回事,然后,花了更大力气想弄明白人的“交配”是怎么回事,但往往思考到一半,就不敢往更深处想了,人真的也会象动物一样交媾吗?这是个可怕的思考题。
下午放学后至晚自习前,是段轻松自由的时光,报考了体院的学生在加紧训练,平时体育成绩差的学生为了毕业达标也在挥汗如雨。
我对任何球类运动没有兴趣,排球、篮球需要团结协作精神,乒乓球、羽毛球需要对手搭档,我唯一爱好的运动就是长跑,因为不需要什么体育器材,只需要沿着跑道一圈又一圈跑下去,就是如此简单。我的长跑成绩曾让不少人侧目,也许更多是意外吧,他们说我象一个上足发条的机器,就那样呼吸均匀、步幅平稳地一圈一圈做着圆周运动,感觉不到我的疲累。其实,我的体质与普通人无异,只不过一直喜欢用这种方式挑战自己的极限。每次跑到1000米之后,心脏明显在超负荷博动,大脑开始供血不足,呼吸越来越沉重,双腿也不太听使唤,有种离极限越来越近的体验,支撑自己跑下去的只有一种意念:“我一定要坚持坚持”。2000米之后,双腿似乎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我骄傲地看到,我的意志以绝对坚毅的姿态在驾驭自己的身体。因此,很多年来,长跑一直是唯一证明自己坚强的方式。
跑道的北面是篮球场,一天跑完步经过那里,看到一个身影长时间地在单调重复着上篮、投篮的动作,那人原来是叶刚。已是初秋的天气,他却脱掉了上衣,带着汗水的浅褐色皮肤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健康光泽,颀长匀称的身材很适合打篮球。他投篮的姿势舒展优美,手臂和背部随运动微微凸起的肌肉线条,显示出一个渐渐开始成熟的躯体,让人感到一种对雄性力量美的震撼。这是平生第一次凝视一位异性的身体,原来男性的躯体也可以如此完美,对,就象米开朗基罗的那些雕像。突然,他停了下来,原来发觉我在看他,我的脸肯定又不听话地红了,一种灼热已烧到了耳根。我转身离开了,但不敢回头,因为后背感觉到一双眼睛的灼灼注视。
我和他最近距离仅仅几厘米,却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直到看过他打球,才明白他受到女生们广泛青睐的真正原因。很多年过去了,那落日余辉下的篮球场,那个活力朝气的身影一直在我眼前晃,第一次对异性身体的欣赏,他就给了我一个绝对完美的定义。我们之间还是没有交谈,只是从那以后,每次他手里拿着篮球和外套从球场回来,唏哩哗啦整理一阵后,坐到我旁边开始上晚自习,我总感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是一种不正常的速度,他短袖下的胳膊在我面前晃动,我感觉作业本上的字迹竟然开始模糊,天哪,我这是怎么了。
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学完了,接下来是各学科无休无止的模拟考试。有一天白天晚上连着考了三科,我麻木地涂着标准化试题上的一个个小黑圈,心想还有大半年这样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我心怀畏惧又无可选择地等待更加黑色的七月。晚上考完试已经接近十点钟了,我神情恍惚地骑着自行车回家,一不留神撞到了什么东西上,稀里糊涂摔了个大跟头,自行车砸在了腿上,膝盖也蹭破了一大块皮,伤口火辣辣地痛,我感觉血在顺着腿往下流。我坐在街边卷起裤腿,看着不断涌血的伤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此刻,我再也不想做一个坚强的人了,因为疼痛,因为对这种生活的一种彻底惧怕,想到还有那么多无法逃避的考试,便哭得更伤心。偏偏这个时候,叶刚骑车从这里经过,他立刻跳下车,大惊小怪地冲过来:“摔着哪里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我抹掉泪水说不要你管,一瘸一拐地扶起自行车,忍痛骑上走了。后来提起这件事,他说当时看我一个人坐在街边哭,腿上还在淌血,楚楚可怜的身影,象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小孩,他有种想冲过来呵护我的冲动,可我的冷漠让他顿时失去了勇气。
晚自习是疲惫而让人生厌的,大量的高考模拟题堆积如小山,转眼快入冬了,坐在冰冷的教室里,好想回家。其实,上晚自习的效果并不好,更多的是学生们在一起聊天,没心思复习功课。叶刚也没闲着,加紧装他的收音机,当有一天他终于收到了电台的广播,兴奋地大声嚷嚷。他管那个自制的粗糙小玩意儿叫“裸体收音机”,因为外壳是个透明的塑料小盒子,里面的电路板、元件、小喇叭全部一览无疑。当时电台正在点歌,他兴奋得忘记了我们还在冷战,把收音机凑到我耳边:“快听,这首歌是我最喜欢的草蜢的《蜘蛛女之吻》。”
我没有凑过去听,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本来在想事情突然被他打断,因此显得不知所措,表情有点僵硬。他一定是误解了,或是被我的敏感传染了,一下子紧张起来,把他的宝贝收音机紧紧握在手里:“别扔,千万别扔,我好不容易才装好的。”看着他惶恐的样子,我觉得很滑稽,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他惊异地盯了我几秒钟,然后认真地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裸体收音机”事件之后,我们之间的冷战似乎结束了,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找我借复习题之类的东西。我也有意无意地看他几眼,那是个健康而干净的男孩,整整齐齐的短发,没有杂质的眼神,永远整洁的外衣和球鞋,咧嘴一笑的表情出现频率很高,那笑容中有率直纯真,还有一点聪慧的邪吧,他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永远在动,不肯停下来安静一会儿。
一天,班主任说:最近社会治安不太好,下了晚自习大家最好结伴回家。我独行惯了,在黑暗中走下那条长长的石梯,感觉自己象一只融入夜色的黑猫,走在夜晚空荡荡的吊桥,听得到脚下静静流淌的河水,河风冷冷地打在脸上,哦,已是深秋了。过了吊桥走到车库,才发现自行车的车胎坏了,很晚已没有公共汽车,我只能走回去了。
正走着,叶刚骑着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停在我身边说:“我载你回去吧。”我迟疑了一会儿,拽着他的衣角就上了车,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坐在他身后,他身上一种好闻而奇特的味儿钻进鼻子,是我以前从没闻过的,不是香味,但有点让人心神摇曳的感觉。后来才明白,这就是所谓的男人的体味,而他18岁的叶刚,正在由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开始散发出这种吸引异性的性信息了。他骑得很稳,我便松开了拽得紧紧的衣角,属于他特有的味道一直包围着我,我的心跳又失控般地加速了。
到了我家宿舍楼的大门外,我刚想向他道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他轻描淡写地说:“哦,我家住附近,看见你从这里进出过。”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家其实住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从那次我摔跤起,他每天晚自习后都悄悄跟在后面送我,目送我进了大门他才回家,而我一直浑然不觉。我问他为什么当时悄悄送我,他说:“因为你呀,真的是个‘小迷糊’。我在后面看你骑车,自己都觉得紧张,你总是那么神情恍惚,特别是过路口,几次差点被车撞着,我几乎要冲上来了,你却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那次载我回家以后,每天下了晚自习似乎都能“偶然”遇到他,我说反正我们同路,一起走吧,我也没有拒绝。和他并肩骑在喧嚣后重归宁静的街道上,他有一句没一句和我搭话,我喜欢听他讲小时候在乡下的故事,可以想象:阳光下的田埂边,一个晒得黑黑的小不点儿,脸上手上全是泥,一会儿上树捣鸟窝,一会儿下河摸鱼。听着听着我不禁笑起来,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侧着头一直看我,差点与前面的车撞上。现在回想起来,18岁的他花了许许多多心思,想出很多笑话和有趣的话题,只是想让我变得快乐起来,那时候不懂什么“抑郁症”,他只是觉得我这样的女孩应该每天都开心,18岁的叶刚以一个成熟男人的责任感为我做着一切。
冬天真的来了,我细数着还要在学校呆的时光,圣诞新年都在平平淡淡中过去,因为升学的压力,让大家没有心思去开晚会、赠礼物。
但在1991年的最后一天,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份礼物,那是个毛茸茸的粉红色小兔,一按它头就会“哈哈——”地笑。离1992年的来临还有几个小时了,我和他并肩骑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叶刚——我的同桌,也成为了我生活中唯一的朋友,同学们都很诧异我们怎么会由“仇人”便成好朋友,但功课太紧也没功夫管我们的事,我们在旁人毫无觉察中建立起一种超出好朋友的信任和亲密。
“怎么会想到送礼物给我?”我问他。
“全班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为什么总喜欢让我笑?”
“因为你总显得那么不开心。”
“有什么值得我开心的呢?”
“有啊,比如我。”
我们的对话回荡在那条寂静冰冷的街道,如今,我驾车经过那里,看到下晚自习的男孩女孩,依然是背着书包骑在我们当年的路上,那一刻,我们当时的每一句对话似乎都清晰地跳了出来,萦绕在耳边。
当我从回忆中清醒,常常会发现自己脸颊上,有种冰凉似泪的东西挂在上面。
放寒假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课,只有春节那一周可以呆在家里。
有一天父母出去了,我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听到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来串门的亲戚,开门一看竟然是叶刚。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支支吾吾说想借本什么复习资料。我让他进来了,他是六年中唯一到我家里玩的同学,他也是第一个进我房间的男孩,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是,他看到我把那只“哈哈”兔挂在了床头。我从书橱里抱出两大叠资料,说就在这里面,我们一人找一叠吧。在这我每天独处的小小空间里,突然多了一个男孩,空气显得有些异样,我心神不定地翻着资料,彼此都没有了平时的随意自然。他翻着翻着说找到了,便拿过来给我看,我也正凑过去,没想到——他的手竟然撞上了我的左胸,虽然隔着几层衣服,我还是感觉那一瞬象触电,大脑“轰”地一下便不知如何思维了。他感到一种异样的碰撞也吃了一惊,当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愣住了,手拿资料呆在那里。周围似乎在霎那间变得好安静,除了时钟的摆动,我们听得见彼此的呼吸,那尴尬的场面其实只是几秒钟的事,但时间仿佛停滞了,那是我一生中经历的最漫长的几秒。
我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的,思维仿佛被冻结了,所有的脑细胞却努力想解冻,艰难回想整个事情的一切细微末节,而我的左胸一直留着被他碰撞的感觉。
父母回来,看到我一脸茫然地望着电视发愣,以为功课太累,让我洗完澡早点休息。当我脱掉最后一件衣服,怯怯地站在浴室镜子面前,第一次仔细审视自己的身体,熟悉又陌生的白皙躯体已开始圆润光滑,渐渐呈现的凸凹是无法拒绝的发育,我欣喜又害怕地看到,自己已无可抗拒地成长为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温暖的水柔柔地滑过身体,我一遍遍回想着他短短一瞬的碰触,骨髓深处涌出一种来自本能的幻想,渴望一双手如水般温柔触摸。对于这种放纵的想象,心中充满一种罪恶感,但又一次次耐不住诱惑,在那扇门的边缘苦苦挣扎。
之后,浴室的镜子就成了我的小秘密,父母奇怪我每天洗澡的时间那么长,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我的变化,我也和别的女孩一样,有了无法与父母交流的心事,只是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我把关于他的一点一滴深锁在心里。
每天和他相处的时光都是种甜蜜的新体验,坐在他身旁,我静静感觉他的气息,聆听他的心跳,触摸着这意外降临的快乐。夜晚独自在自己的小小空间里,他的影子依然在眼前晃,哦,叶刚,叶刚,这个名字弥漫在我四周的空气里,占据我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而我发觉,他对装配收音机之类的事也没了兴趣,似乎有了新的爱好,那就是经常悄悄看着我,有时候一转头,常常就碰上他的眼睛,我确信在四目相撞之后,有那么半分钟我的思维是空白的。一天自习课上,老师走到叶刚面前,说他很多时间似乎都在看窗户外面,问他窗外究竟有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楞了一下,竟然回答,因为眼睛很累,需要看点绿色的东西。我把头埋得很低,仿佛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还好老师没注意到我的脸红。老师走后,我们相视一望,那是属于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心被撞击的兴奋和旁人无法分享的快意。
五月的阳光慵懒地撒在吊桥边的半山上,我们无暇走出校园围墙外,去欣赏路边绽放的朵朵白色无名小花,只是那远远传来的香味暗示着对这段高三生活的留恋,一种淡淡伤感的别离。
一件意外发生的事让叶刚丧失了参加高考的资格,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一天,当他满身伤痕地站在我面前,象只恶战中负伤的小野兽,在我惊慌失措的注视下,满不在乎地擦掉嘴角的血。原来是班上的同学被校外地痞欺负,叶刚带了几个男生去“讨回公道”,双方发生一场恶斗,结果全部被附近派出所拘留,直到学校和家长都出面才放了回来。那次斗殴事件由于对方有人重伤,叶刚和那几个男生都受到了学校严厉的处分,叶刚因此操评不及格而痛失高考资格。当很久以后,我伏身在他淡褐色的躯体上,轻抚那些已渐渐变淡的伤痕,不想去思索那次斗殴的代价是否值得,那是一个男人为成长烙下的印记,有伤痕的男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
五月份的毕业考试之后,班上的同学走掉了三分之一,我常常望着身边空空的座位发愣,一种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充斥心中,自己又重新回到那封闭而死寂的空间。一天晚自习上,我隐约觉得窗外有人影在晃,竟是那熟悉的身影,他黑黑的双眸在暗处闪烁,浅浅含笑注视我。意外降临的惊喜几乎让我心跳停滞,我跑出教室站在他面前,叶刚依然是我每天都在温习的熟悉模样,只是浮上嘴角的笑带了点淡淡的无奈,看一个开朗坚强的男孩泄露出不快乐是件心痛的事,我好渴望自己可以有一种力量让他快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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