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pidergirl/2000年
我们并肩向足球场方向走去,再往前走是片小竹林,据说是男女生悄悄谈恋爱的地方,以前我从未去过。我一边走一边预感着,这一去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但我又怎么可能抗拒,那些都是心中一直等待发生的,期盼来临的,无数次在梦中经历的。风吹得树叶“沙沙”的响,竹枝在月光下摇曳,他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走着。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把我冰凉纤细的手指整个儿全握住,我喜欢这种被他掌握牵引的感觉,象一只没有方向的小船,任凭他带领我到任何地方。
在一小块竹影斑驳的空地上,我们停了下来,透过晃动的竹枝,抬头可以看到一轮清冷的月,陌生的环境和身边熟悉的人使这个夜晚变得特别而兴奋。他双手扶住我纤弱的肩,眼中流露出柔柔怜爱:“这段时间我没法送你回家了,自己每天要当心点,好吗?”我点点头,心被一种柔软温暖的东西包裹着,这就是幸福吗?
叶刚点起一支烟,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火光一闪的那一瞬,我看到一张稚气褪尽而极富个性的脸,淡淡忧郁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略带点玩世不恭,那是一张我深爱的面孔,我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男人。
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个冷战,在这四周似乎潜伏着鬼魅黑影的竹林里,因他在身边而有种绝对的安全感,那一刻,我只想靠近他。他放在肩头的手感觉到我的冰凉,于是,迟疑片刻后,毅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我入怀,在他温暖有力的拥抱中,我显得那么柔弱而渺小。我们静静聆听着彼此的心跳,体味彼此初次相拥那紧张而兴奋的颤栗,柔软的我紧紧贴着那坚实高大的躯体,两性间身体第一次紧密接触,给肌体带来从未有过的强烈震撼,全身的灼热和心跳的狂乱让我不知所措。已经够迷乱了,他温暖的唇偏偏覆盖了下来,我惊异地发现一个坚不可摧的男人竟有那么柔软的唇,而他湿润的舌竟然挑开我不知所措的双唇,开始在我口中舔舐。慌乱了片刻之后的我,在三秒钟之内学会了接吻,用更温柔的唇吮吸他带点淡淡烟草味道的舌尖,其实怎么用得着学,这一幕早在梦中温习了千百遍。
夜晚的风阵阵钻进我的衣服,微凉渗进我的肌肤,而他的体温和唇舌间传递的湿漉漉温柔,在我的身体里游走,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溶解。那一刻,他的身体与我紧紧相贴,他的舌尖在我口中,他的一切那么真实具体地属于我,那是我几乎不敢确信的事实。长长的吻之后,我们发现彼此眼角都带着泪,是啊,时间不可能永远停滞在这最美丽的一刻,我们都知道世事在无情地变幻,很多事情不是我们可以去把握的,在未知的将来,我们还可以有这样深情相拥的一晚吗?
至今,我保留着他舌尖淡淡烟草味道的记忆,那是我经历的最纯洁的吻,没有欲望,没有目的。后来遇到的很多男人,往往是几次约会后就直奔主题——那张永恒的床,接吻变成性爱的前奏。偶然一次,和一个男人双唇碰触的那一瞬,也许是闻到一种熟悉的淡淡烟草味道,那月夜竹林的一幕骤然闪现在眼前,放纵的欲火竟莫名黯然熄灭,被我咬伤嘴唇的男人,无奈地望着我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苦笑着落荒而逃。
离高考只有一个月了,我们约定考完试后再见面,长长的一个月,我觉得自己就象一只蛰伏的虫子,辛勤地准备着,无法逃避地等待着,又惧怕地期盼着高考降临。当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那一瞬,我把十多年所学的课程都抛到了脑后,强迫自己记住的那些公式条款都成了一片空白。叶刚,那个在心底压了很久的名字一下子蹦了出来,那一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见他。
回到家,父母询问考试情况之后,问我需要买点什么,因为这半年我除了家就是学校,几乎与世隔绝。我考虑一会儿冒出一句:“一件白裙吧。”父母很意外,因为我的衣服几乎都是深沉的黑色,而且我高考后的第一愿望竟然是一件裙子,而不是别的什么。
听说叶刚在他父亲朋友的公司打工,我想象着他愈发成熟的样子,但见面时还是都惊奇着彼此的变化。他竟然骑了辆黑色的大摩托,那泛着银黑光泽的坐骑与他本人如此和谐相称,他关掉引擎支起脚架,象发现新大陆般盯着我,从他含笑的目光中,我看到自己一袭白裙的美丽。坐在摩托后面风驰电掣的感觉当然与自行车不同,初次体验速度的快感,让我既紧张又兴奋。好奇怪,我发现自己的很多第一次都与他有关。
整整一个夏季,我们象成年人一般地恋爱,手牵手去逛街、看电影、吃冰淇淋,那是我所经历的最轻松快乐的时光,没有功课,没有压力,没有老师的说教,没有父母的唠叨。如水般纯净、如新芽般嫩绿的初恋在我们心中滋长着,没有世俗杂质的侵染,看得见彼此纯真而透明的心。
接到录取通知书了,我考上了成都一所大学,在两三天的兴奋之后,我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我们不得不分开了。离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我们珍惜着每一秒的相处,很多时候,我就那样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细细品味飞逝而过的每一秒中的快乐,他手中的烟一支支越燃越短,提醒着我们时间不可能停滞。临别前的吻,带了点涩涩苦味,我明白,从此要独自去面对许多事情了,距离让彼此的面孔由真实变成了心中最萦绕最牵挂的那个影子。
大学校园让我既新鲜又好奇,一个全新的环境,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很适合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在迎新晚会上,我穿着那件漂亮的白裙,略带羞涩地唱了支歌,在同学们的掌声中,我意识到自己崭新的生活开始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在短短的生涩之后,都慢慢熟悉了,我比以前开朗了许多,除了因为周围环境的变化,更多的是叶刚的开朗、自信以及对生活的热忱感染着我。
大学里优秀的男孩很多,我偶尔也会在信箱里收到情书,在图书馆接到悄悄递过来的小纸条,可是一颗心已被叶刚占据得满满的,身边晃动的那些身影最终没能在脑中留下任何痕迹,与叶刚通信、打电话以及思念已成为我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
国庆节到了,有几天假期,而且国庆后是叶刚的生日,我决定悄悄回去一趟。他在电话里开玩笑地说,要我送他一份让他意外的生日礼物,这可真伤脑筋。下了车,叶刚骑着摩托来接我,他说在征得父母的同意下,他已住进了公司的单身宿舍。走进那个小房间,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但却整洁有序,一尘不染,窗外晾着几件刚洗过的的衣服,那件白衬衣上洗得找不到一点污渍,他做任何事情都是那么认真。
一个月没见了,放下行李我们便紧紧拥抱了一下,还是那熟悉的身体,熟悉的味道,在他怀中那一刻,我闭上双眼,享受着空气中弥漫的久违了的幸福。他还是那么有趣,故意仔细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用认真的口气说:“嗯,不错嘛,小女孩越长越漂亮了。”
他饶有兴致地听我讲大学里的趣事,我也好奇地听他谈初涉社会的经历和成长,谈着谈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说那天不仅仅是他生日,还是另一个特别的日子。我猜了很多他都说不对,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你真是个小笨蛋,一年前的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记得吗?”
原来这样,我回忆起初次见面时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来。他说:“当时班主任安排我坐你旁边,我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挺高兴,因为你的模样看上去清秀文静,可没想到那么凶巴巴的。”在他的记忆中,我当时穿着件黑色外套,脸色略显苍白,眼神迷离,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面,象座洁白冷漠的雕塑,虽然我起初不那么友好,但他还是在第一眼之后,就感觉我有吸引他的特别之处。“哈,原来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我伸手在他胸上重重给了一下。
在点燃生日蜡烛之后,他笑嘻嘻地问我要生日礼物,我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用指尖轻轻指了一下自己:“我做你的生日礼物,好吗?”这下子轮到叶刚沉默了,他一下子严肃得象个中年人,用认真的口吻说:“这样做对你不好。”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我只想现在最真实地拥有你。”面对我们未知的将来,缥缈而深不可测,而眼前这伸手可及的幸福,又怎么忍心让它错过。他终于点点头,把我紧紧拥入怀中。该吹生日蜡烛了,虽然他从不相信什么许愿,但在吹灭蜡烛之前,他还是认真地许下个愿望,他没说愿望是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与我有关。
蜡烛终于吹灭了,房间里升腾起缕缕青烟,我指指自己外套的钮扣:“该拆开礼物的包装了。”我看到他的双手在轻轻颤抖,呼吸也变得极不自然,几颗钮扣老半天才解开,其实我心里也很紧张,对即将发生的事心存一种恐惧。
当我们终于最真实地面对,他那完美的浅褐色躯体呈现在我眼前,与我白皙柔软的身体看上去那么和谐,也许上天原本就是这样安排的,彼此就是传说中用发丝分开的另一半。他那熟悉的气息萦绕在我四周,肌肤间光滑而轻柔的摩擦,一种渴望又慌乱的前奏,彼此因紧张而轻颤的身体,渐渐变得热烈而交融在一起,在他温暖的怀中,我没有了恐惧,坦然等待那一刻的来临。他终于进到我身体里去,初夜的疼痛和初体验的兴奋交织在一起,他不停轻轻在我耳畔问“疼吗”,“舒服吗”,看着在我身体上努力要给我快乐的那个男人,身体里经历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世界在霎那间全变了,我已不再是从前的我,我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掌握在手中的幸福和身体感官上的愉悦,骇浪般一波又一波向我涌来,我在这虚幻又真实、绚丽又朦胧的空间里彻底迷失了。
第二天,我们依依不舍地道别,我发觉自己对这个男人已有一种超出血缘的依恋,在身体上、情感上彼此都占据着对方的所有,幸福是短暂而稍纵即逝的东西,但在他给我巅峰快感的那一瞬,我意识到幸福以另一种方式永存着。
转眼入冬了,我忙于准备着一些学科的考试。一天下课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冬日的阳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面前,竟然是叶刚。他走过来,双手轻轻一托就把我举起来,开心地说:“哇,长胖了,好重哦。”他说急着来看我,是因为他已报名参军,体检政审都通过了,过几天就要随部队出发去青海。这太让我意外了,虽然我知道参军是他从小的志愿,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我们边走边谈着,然后在图书馆外的水池边坐了下来,他说着说着面色也沉重了下来,因为我们都明白,以后的几年中,除了几次探亲假,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毫无思想准备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他只能和我呆两个小时,就必须赶回去了。天哪,这两小时的时间就象飞一样,看着时钟无情地越走越近,我忍不住靠在他怀中啜泣。他托起我的脸,用手指拭去我脸上的泪:“别难过,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但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眼角的泪。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转眼又要离我而去,世事就是如此难测,也许命运就是如此无情,先让我们短暂体验人间情爱的美妙,然后又把我们分开,用思念来加深爱的刻骨铭心。他坚持不让我去车站送他,我明白,他怕我承受不了看他绝尘而去后独自回来的伤感。
终于是分别的时候了,我看着他一步步向校门走去,脚步沉重而迟疑,我知道他想再回头看看我,也知道他还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可他是男人,必须以坚毅而无畏的姿态去面对生活,所以他不可以流泪,不可以回头。终于,他的背影从我的视线彻底消失,我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个给我生命中最美丽东西的男孩,要以他十九岁的身躯去独自承受艰辛而未知的命运了。
叶刚终于走了,我无奈而伤感地等待着他的音讯,整整一个月了,我终于收到一封盖着红三角的“义务兵免费信件”,里面还有一张他的照片。他所在的兵站位于青海的阿尼玛卿山脚,山脉的海拔最高处近6300米,山顶上终年积雪,而半山上寸草不生,全是灰灰的岩石,他们兵站的任务就是保障几百公里的通讯线路畅通。我知道那里很艰苦,交通极不方便,这封信寄了半个多月才收到,但他在信中说一切都很好,还让我看照片上他身后的风景多美。那里的日照太强,我几乎看不清照片上他帽檐下的脸,不过,他穿上绿军装的确很好看,身后是雄伟连绵的阿尼玛卿山,他那样微笑着站在阳光下,和那座大山一样坚毅地挺立着。
我可以想象他艰苦而枯燥的生活,一周至少给他写一封信,虽然知道半个月后他才能收到,但我记得他说过,等待我的信是个幸福的过程,有希望就值得去等待。我攒下了所有零花钱,为了能在他当值的时候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信号总是不太好,可是能听到他的声音,便是一种安慰吧。
春节到了,那是叶刚第一次没有在家里过年,除夕那天打电话过去,从叶刚快乐的声音里,我听出一种淡淡忧伤。是啊,我无法想象他承受的一切,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信心和等待。
四月,成都早已春光明媚。一天,我依照我们约定好的时间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他战友,他告诉我:叶刚和其他战友在执行一次线路抢修任务时遇到了暴风雪,大家走散了,叶刚至今还没有回来。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窗外是明媚的春天,“暴风雨”这个词显得多么突兀。虽然很担心,但我觉得他应该能回去的,因为他那么聪明而坚强。从那天起,我天天打电话过去,回答的却都是同一句话:还没找到人。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慌乱,最后一次打过去时,他的战友遗憾地说着:“恐怕是回不来了,这种情况这里每年都有,他都十天还没回来,部队已准备给他家里寄死亡通知单了。”
我眼前一黑,怎么可能!我不相信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整整一天,我怔怔坐在那里,耳边回荡着那句话。那样健康鲜活的生命怎么会和死亡联系在一起,那么一个开朗、自信、对生活充满热忱憧憬的人,难道就这样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一种恐惧抓住我的心,在这四月的春天,我只感到一种刺骨深寒。等待是种噬咬躯体的虫子,我害怕这种绝望的等待,于是,心里开始酝酿一个疯狂而不顾后果的举动。我向老师请了一周假,简单收拾了几件冬装,匆匆登上了去青海的火车。我看过地图,从成都经马尔康,走公路去兵站附近那个叫玛沁的地方更近,可我担心到了马尔康找不到去玛沁的车,所以只有坐火车先到西宁再做打算。
在那肮脏拥挤的列车上,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蜷在两节车厢接头处的角落里。四周散发着霉烂又恶心的气味,我嚼着难以下咽的食物,深埋着头,避开那些面目可疑的人,一分一秒在漫长的旅途中煎熬着。经过一天一夜近三十小时的旅途,我终于到了西宁,随即又立刻登上了去玛沁的汽车,又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颠簸,我终于到达了位于阿尼玛卿山脉下的玛沁。汽车离开西宁走了一半时就开始爬坡,我隐隐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发闷,我知道这是高山反应,越往前走这种感觉便越强烈。下了车,我已经双腿发软,全身无力,当地的气温很低,我赶紧穿上厚厚的冬装。
终于快到叶刚所在的部队了,我打听了一下,兵站离玛沁只有几十公里,只要翻过一个小山头就到了。但是,我问过所有的客车、货车都没有去那个方向的,我一路艰辛来到这里,只隔几十公里却过不去,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正在焦急失措的时候,听说一群台湾来的摄影爱好者要去阿尼玛卿山采风,我便搭上了他们的车。
一路上,他们都用友好而好奇的眼光看着我,因为我只有简单的行李,没有照相机,没买当地的土特产,更没有欣赏窗外的异域风景,他们不明白我这样文弱的女孩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艰难地爬行着,大山静默而庄严地注视着我们,必须要仰头才能看到那泛着银光的山顶,在大山的脚下,我们的汽车渺小得象只蚂蚁。那一刻,我震撼了,的确象叶刚说的那样,这里是很美,在神秘难测的群山峻岭之中,可以找到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
虽然第一次来这里,但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看过叶刚信中的描述,更因为这是他生活一年多的地方。想到他,心里充满悲伤,不知道到了兵站,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我,但还是心存一丝希望,说不定他已经回去了,因为他是我心中最坚强最不会认输的人。
走着走着,汽车竟抛锚了,这时候广播里说即将又有暴风雪,就算立即修好车,再向阿尼玛卿山去也很危险。他们决定原路返回,等待天气好转再去。离兵站已经没多远了,我不能再等待了,便不顾他们的劝阻,跳下车背起行李向兵站走去。
一下车,走了几步,发现周围好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鸟语,除了风声,我听得见自己狂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耳鼓膜。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点杂质,偶尔看到一只苍鹰盘旋在群山之间,四周是一片死寂,仿佛已被整个世界遗忘。这是叶刚曾经走过的路,我终于可以体会他在信中说的:“当我独自行走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感叹生命的匆匆流逝和人世间的美好”
走了不远,我发现胸口越来越闷,每走一步似乎都要重重喘息一下,实在很累了,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回头一看,才发现其实只走了很小一段。刺目的阳光灼晒着我露在外面的皮肤,风却寒得要在脸上割起小口子。那一刻,我想到叶刚说,他在这里过得很好,让我别为他担心,我的泪水又不听话地涌了出来,但它们很快就被风干了。
我艰难地挪动脚步,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头痛得似乎要裂开,双腿已开始不听使唤,但我远远地似乎看到兵站了。天空那边已经是一片灰黑的云,风越来越猛了,预示着暴风雪快要来临,我无助地行走着,风强劲得似乎要卷走我,撕裂我的躯体。我泪眼模糊地抬头看去,大山以永恒威严的姿态横亘在面前,那一刻,我真正感觉到人类血肉之躯的弱小,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刚的战友说他回不来了。我伤心欲绝地迈着每一步,向着一个没有结果的目标走去,那兵站始终在眼前的不远处,却怎么走也走不到
至今,我都不知道看到的兵站是不是幻觉。后来听说,修好车的台湾朋友找到了我,当时我昏倒在路中央,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把我送到了附近一个叫昌马河的小镇上。在镇上简陋的医务所里,医生说我得了肺水肿,用药不管用,只能输点氧试试,象我这样瘦弱的身体,能不能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由于暴风雪,台湾朋友也被困在了小镇,他们好心地轮流看护我。
在经过滴水未进的一天一夜之后,我奇迹般地醒了过来,长长的一段昏迷横亘在生与死之间,我终于从那恐惧的黑暗空间挣扎了出来。我脆弱的生命在最艰难的时刻,那些美丽而深刻的记忆,把我维系在生的边缘,有一个声音要我坚强而快乐地活下去他们说暴风雪已经把路封了,现在还没有车可以出去。我不打算雪融后再去兵站了,因为我知道,去了也是同样的结果,叶刚是真的回不来了。
我站起来推开窗户,那座大山已被茫茫白雪覆盖,美丽得象个披着白纱的圣女,但我却惧怕地注视着它,因为它可怕得可以吞噬任何生命。那个两手轻轻一托就可以把我举起的男人,就被这座大山无情地吞噬了,那个曾经炽热地在我身体里给我快乐的男人,如今已冰冷并消逝,那一刻,我已没有了泪水。
等我身体渐渐开始好转的时候,雪也融化了,困在小镇上的人们又可以开始旅途了。那个本地医生好心地帮我找车子,听说有货车要去成都运货,他让司机捎带上我。我裹着毛毯,坐在驾驶室里,依依惜别了那些热心帮助过我的人们。最后再看那阿尼玛卿山一眼,阳光下它依然是那么雄伟宁静,仿佛一切劫难都不曾发生。
回到学校的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来自台湾的信,里面是临别前他们给我拍的照片。大病初愈后的我,憔悴而忧伤地站在那里,柔弱渺小的身躯却透出一种生命的坚毅,身后注视我的是那巍峨的阿尼玛卿山,我的爱人,葬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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