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格蹄客阳明/2000年

  小倩
                 
                 
  写在篇前:当我们迷恋于经典和传奇之时,我们会不会感慨它呢;当我们感慨于经典和传奇之时,我们会不会嘲弄它呢;当我们嘲弄经典和传奇之时,我们会不会反思于它呢;当我们反思于经典和传奇之时,我们会不会迷恋于它呢。
                 

                 
  
                 
  在这个故事的开头,读者大约都会想到时间问题:这是一个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就算读者比较宽容,忽略过去,作为作者也有考虑这个问题的责任。但是这的确很让人头疼,因为历史环境这玩意儿的确是一个框框儿,它对于行文的轻灵飘忽有着扼杀作用。而且治史的人对于这些东西极为敏感,假如我在一个开头里写道:话说××年间……
  马上就会有一个严谨的学者蹦出来指正我说:不对不对,××年间关中大旱,饥民易子相食,这在《通鉴》里写得清清楚楚,真么可能发生这种小资情调的事儿呢?你犯了这么个业余的错误,可见你治史不严,亏你还是搞文史的呢,这个学期的古代史成绩,我要给你掂量掂量。这些人都是我的老师,碰到这种事儿,我就傻了啦。我的古代史,古代汉语成绩都悬悬乎乎,再加上体育没成绩,如果给先生们留下一个这种坏印象,我还混不混了?所以时间问题就很难敲定。但是没有办法,讲故事没时间,等于上厕所没带手纸,是一件很没边儿的事。
  我只能告诉大家:这个故事是个古装戏,不是上古,没什么人蓬头乱发衣不蔽体;也不是清朝,没人长袍马褂口称“奴才”。大约是宋明的时候吧,比较浪荡的人大都白衣飘飘,这点儿很和我胃口。
  如果时间模糊了,相应地地点也大可不必很清晰,可能是江南的某个庄子,抑或小镇。这些地方在我的印象里,总是和闲散文人有联系,大家可以在这里喝一些米酒,吟两首打油诗,跑到秦淮河边儿上嫖嫖妓,总之就是这么一种样子。
  那么故事就这么开头了: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早晨,小倩从床上爬起来,她像很多女孩子一样,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揉揉惺松睡眼,伸了一个懒腰,起床了。小倩披上一件薄如蝉翼,质地轻柔的纱衣,又把腰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节,对着镜子挽了两下头发,又研究了一下自己的脸色。在这个时候,小倩的脸色大多会呈现一种类似于桃儿的颜色,白腻腻,粉扑扑,两颊红艳艳。这种脸色让小倩很是满意,但是她还是往细微处研究了一下,看看额头上有没有长青春痘儿,看看鼻子上有没有小小的黑头儿。女孩子研究自己脸上的微小瑕疵时,可能和她学的是什么专业有关:如果她是学数学的,会对此无穷小量忽略不计;如果是学哲学特别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她就会认为这是客观实在,不可逃避。可是小倩不是学数学的,也不是学马哲的,她会有什么态度呢?还好小倩有点儿近视眼,她没有看清楚,她只是对自己的颜面履行一个看的义务,究竟看不看得到什么,她就不管了。这样也就无所谓态度不态度。于是小倩离开了自己的卧房,来到阳台上。她对着微系的阳光以及淡淡的雾气再次伸了一个懒腰。她这次伸得略微有点儿夸张,上半身大幅度地后倾,在金色晨光的照耀之下,好像一个光泽流动的小小拱桥。小倩觉得肢体能够灵活无碍了,就回复原状,对楼下院子叫道:芦苇,芦苇。
  芦苇是她家里的丫环,小倩每个早晨都要这么叫芦苇,让她上来为自己梳头。但是每次都叫不到芦苇,反而叫来了她的娘。
  这次不出所料,小倩叫了两声,就叫来了自己的娘。小倩的母亲是那个时候的一个女高音歌唱家。众所周知,当时没有什么练声的科学方法,也没有什么音乐学院,女高音歌唱家全出自自学成材。小倩的母亲就是这么个自学成材的歌唱家。她的成功得益于每天早上对小倩进行的咏叹调式练声,内容大致如下:我要去叉麻将,中午不回来。
  你老实在家呆着,不准瞎胡闹。
  如果你欺负我的猫,不给你买话梅。
  如果你乱翻我的胭脂箱,不给你买杨梅。
  如果你去茶馆和男孩子瞎混,不给你买酸梅。
  如过你和人私奔了,别让我抓住。否则打断你的腿。
  如果你老爹要偷情,到周太太家找我。
  小倩听着他娘的花腔女高音,答应说:哎哎哎。然后就扭身进屋了。小倩的娘看到女儿不耐烦的举动,认为这是青春期的逆反心理,也就没想到“大不敬”之类的话题上去,便收声,出门。
  前面说过,小倩在叫她的丫环芦苇,是想让她为自己梳头,但是总也叫不来。因为芦苇要去倒夜壶。本来倒夜壶是很快的事,只要一出门,“哗啦”一声就泼掉了。但是芦苇把它变成了一项纷繁复杂又意味深长的工作。她先要打扮得光鲜整齐,再出门去,步行一刻钟,到河边去倒夜壶并刷洗之。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庄上抑或小镇上各家的长工看到自己,诸如自己家的小福,周家小忠,王家小顺等等,有时候为了照顾赶大车的小财,她还要多绕一点儿路。
  由于以上原因,小倩总是在清晨时分叫不到芦苇,于是她就只能自己完成梳头的工作。她从阳台下来之后,就坐在梳妆台前,叼着梳子,把自己的头发摆弄来摆弄去。用到梳子的时候,就把它从嘴上拿下来,这样可以腾出嘴来吃一颗话梅或杨梅或酸梅。由于她自己梳头比较费劲,而且她又经常不满意自己的即成发式,需要拆开重来,她的梳头过程显得漫长又重复,当她终于弄出一个满意的发型时,已经吃出一大堆话梅或杨梅或酸梅的核来了。于是小倩在梳好头之后,就把这些核收起来,到门口去伏击芦苇。
  她通常是躲到自己房门后面,听到芦苇上楼来,就跳出来,叫道:别动,看镖!然后一扬手,一大把核儿就飞将出去。这样芦苇就必须站在楼梯之上,经受小倩的霰弹袭击。她地处不利,又手持夜壶,无从躲闪,就只得缩头缩脑地受之,有很多核儿从芦苇的脑袋上反弹到夜壶里,叮叮咚咚,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小倩打完还要声讨:好个小蹄子,跑到哪里疯去了。
  芦苇由于早上例行的自我展示,每每会受到这样的核攻击。之后小倩还会让她把核儿都拣起来,拿上弹弓,到院子里面去伏击母亲喂养的西洋猫。这样芦苇就从一个受害者转而成为一个帮凶了。
  小倩和芦苇来到院子里,她拿起弹弓,从芦苇那要来一个核装上,嘴里叫:喵喵喵。一会儿就会看到那只叫锦毛儿的西洋猫从屋里窜出来,小倩看得真切,便一弹飞出。不管此弹中的与否,该猫都会抱头鼠窜。小倩就追击之,同时要求芦苇保证弹药补给:快点儿,拿核来!
  这么打下去,日久功成,小倩经常会一弹就正中锦毛儿的脑锛儿上。
  锦毛儿是一只出身名门的猫,它的亲戚们也许会在路易十四的床上大发淫威,或在埃及艳后克里奥佩屈拉的玉腿旁虚张声势,但是在小倩手里受到这样的虐待。它刚抱来时是又肥又胖,油光锃亮的,几经荼毒,变得毛秃腿儿细,萎靡不堪了。小倩的母亲很感奇怪,说:才两个月,怎么成这样儿了。小倩的父亲大约是个知识分子,他说:淮南为桔,淮北为枳嘛。就是说西洋猫在中国就会水土不服,势必蔫儿掉,之蔫儿到和中国土猫一样猥琐为止。这本来是很有道理的,包含了内因外因关系的问题,符合唯物辩证法。但是小倩的娘又观察到周家的猫就没有为枳,自然而然,她怀疑小倩欺压了锦毛儿。于是她在清晨咏叹调里加了这么一条:如果你欺负我的猫,不给你买话梅。
  但是这种威胁是苍白的,小倩会以更实质的话反威胁她娘:好,你不给我买话梅,我去告诉我爹,你把风钗输掉啦,你把项链输掉啦,你把钻戒输掉啦。小倩的娘就会绥靖:好好好好,给你买话梅,你也可以打锦毛儿,但是要用非杀伤性武器,不能用砖头砸,绳子勒,菜刀砍。小倩的娘并不怕小倩她爹说自己败家,而是怕她爹说:你牌真臭。就像为艺术而艺术,为哲学而哲学一样,小倩她娘是为打牌而打牌,输几样小玩意儿不怕,只怕别人嘲笑自己牌臭。
  前面说过,小倩的父亲是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这个名头不是轻易就能冒充的,你得说出你是那个学校毕业的,你的博士生导师是谁,你在哪个学术刊物第几期发了哪些东西才行。小倩的父亲的确是个知识分子,他可能是东林书院化学系毕业的,还拿了管理系的文凭。老聂先生,他是个开妓院的,他在这个庄子抑或镇上,开办了一家闻名遐迩的妓院。你可以叫它“翠花楼”,也可以叫它“怡春院”。由于他是个知识分子,他把这个妓院办得很有文化意味,这个妓院,不是一般的妓院,简直是个妓女学院。所以你不能再管它叫“翠花楼”或“怡春院”。他把这个妓院办得井井有条:“有凤来仪”里是接待远客的,“潇湘院”里全是湖南妓女,“怡红院”里全是娈童,接待同性恋的,诸如此类,各司其职,错落有致。他还在妓院里实行导师制,资深妓女可以留院任教,成为“妈妈”,带一批研究生,协助管理。
  由于他是化学系的,他可以发挥专业所长,从海南买来橡胶,和鱼鳔松香一起熬,做成避孕套,他还研制了各种壮阳药,每个客人来了,他都要奉送一个小包,里面装着避孕套一只与壮阳药若干,还拍拍人家的肩膀:加把劲儿啊!随着他的妓院生意越做越大,社会地位也就高了起来,他兼任了母校东林书院的客座教授,把妓女学院也改成了东林书院的分院,每年给书院交一笔钱。
  那么小倩本人,她也是从妓院附小升入妓院附中,又从妓院附中准备考入妓女学院了。但是小倩这个小坏蛋,她对升学压力根本不担心,她还是在每天打打闹闹,搞恶作剧,真让她爹老聂头疼。妓女学院这个大摊子,人际关系很复杂,你是校长,给小倩一些照顾,把她特招进来,那别的妈妈,乌龟的孩子呢?大家就会说:看,老聂这个王八蛋,假公济私。老聂为人正直,畏人言语,很怕属下这么说自己,所以他就从严要求小倩:小倩,《素女经》背完了没有?
  小倩,《金瓶梅》看完了没有?
  但是小倩一点儿也体谅不到父亲的苦心,真让他头疼。
  小倩这天早晨本来应该在家里背《天地大交欢赋》的,但是这玩意太难了,一点儿也不通俗,她根本就看不进去。于是她伏击了丫环芦苇和西洋猫锦毛儿,就从墙上翻出去了。
  小倩在庄子上溜达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劲,便像往常一样,向茶馆跑去了。这个庄子抑或小镇上有一个茶馆儿,茶馆儿里没有老头儿,反而盘踞了一批小青年。因为老头儿都到当铺,绸布店,首饰店上班儿去了,小青年儿在书院念书,大部分都逃课,跑到茶馆来玩。
  这些男孩儿里有各种人,有诗人,乐手,画家,旅行家,他们都是小倩的哥们儿,他们请小倩喝茶吃话梅,小倩就把家里的优惠券拿出来,让他们到妓院去白嫖。
  小倩顺着小河走,来到桥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这是一个落拓的中年人,他是儒生打扮,穿着油渍麻花的长衫,系着破烂不堪的方巾,两眼浑浊,胡子拉碴,背着一个旧书箱,书箱让虫子蛀了好多眼儿,都快散架了。这个中年人站在桥上,呆了吧叽地瞪着小倩,嘴唇颤抖,似是念念有词。小倩觉得这个家伙可真逗,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样的人。她又发觉他愣头愣脑地看着自个儿,她跑上桥去,对中年人说:大叔,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是。中年儒生的眼眶湿润,胡子哆嗦,都带出了哭腔。真他妈没种,大男人,见个小姑娘就要哇哇哭,成什么样子?
  小倩看着中年儒生的倒霉样儿,觉得他就象该了人家三吊钱一样,这个土包子。别的外地人来这儿,都是卖油条,卖馄饨,或者当民工,保姆的,这个家伙怎么背了一箱子书呢?可能他是个流浪的自由撰稿人吧。小倩萌发了一个跟他开个玩笑的兴致。她说:大叔,你刚来这儿,不知道这儿的风俗吧,我们这儿这条河很有意思的,你到桥边上,往下仔细看就知道了。
  中年儒生说,哎,哎,就颤颤巍巍地走到桥边,手扶着栏杆儿,往下呆呆看,好像在看很远的什么玩意儿一样。
  小倩就趁机快步走上去,一手探进中年儒生的大腿根哪儿,一手按住他的腰,使足了全身的劲儿一掀——嘿——就把那家伙给掀河里去了。
  中年儒生掉到水里,上下乱扑,好象一只瘦骨嶙峋的落水狗一样,他呛了好几口水,胡子头发湿成一片,书箱也不知怎么打开了,掉出一幅画儿来,他一边紧紧抓住那画儿,一边大声叫着:小倩!小倩!
  小倩成功地耍了这个老外地一道,欢欣喜悦地跑开,一边跑,一边格格笑,好象一支高兴的鸟儿。她听到中年儒生的叫喊,有了一点儿奇怪:那家伙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但是小倩也没有多想,你知道干完恶作剧后逃跑时的喜悦心情么?
  哪顾得了那许多。小倩明知道那个大老冒儿不会追上来,还是不去管住自己的脚,信马由缰地跑了好半天,到了街上才停下。
  这个早晨,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开局,小倩的心情真是好。她跑到茶馆门口,“嘭”地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茶馆的小伙计立刻就迎上来:小倩姑娘来啦,唐少爷柳少爷他们都在这儿呐。
  废什么话。唐少爷柳少爷天天都在这儿,那天上过书院?不过小倩心情特别好,就没想起骂这个小厮几句。小倩坐到了唐少爷柳少爷的桌儿,拍着桌子叫:话梅话梅!菊花菊花!
  唐少爷柳少爷也跟着拍着桌子为小倩叫唤:话梅话梅!菊花菊花!
  伙计就麻利儿地给小倩端上话梅,沏上菊花茶来。
  这里大家都会问:唐少爷是谁?柳少爷是谁?其实他们两个家伙,不说也罢,唐少爷和柳少爷都是这个庄子上抑或小镇上的浪荡子。唐少爷叫唐白虎,是东林书院美术系的;柳少爷叫柳一变,是东林书院中文系的。现在我的那些学工的朋友经常对我抱怨:学工真他妈苦,那帮傻×都上通宵自习,我都快熬阳萎啦。我会安慰他们:别灰心,为了事业,年轻的时候累点也罢了。你阳萎了我替你顶住你女朋友。
  那时候也是这样。小倩她爹是学化学的,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秃顶了,现在脑袋上没几根毛了。还好他会配壮阳药,不怕阳萎,要不小倩是哪儿来的?然而学文的就很闲散,唐白虎和柳一变他们每天准时来茶馆集合,从来不去书院,期末的时候,唐白虎交上一幅画儿,柳一变交上一首词,就能过了。比我现在还爽。我还要背古代史古代汉语,都已经琢磨人家的女朋友了,他们不得性病还真是冤枉了。
  唐白虎和柳一变叫唤完,又互相说:干。就干了一杯米酒。然后转向小倩。唐白虎说:小倩,嘛事那么美呀?
  小倩就手舞足蹈地白话,他们听明白了她早上的作为后一拍桌子,翘起大拇哥,柳一变说:你可真哏儿!
  这时候大家又会认为,原来唐柳二人是天津人。其实误矣。这唐柳二人,穷极无聊,特别喜欢学外地的方言,这两天茶馆里来了两个说相声的,他们听了好多遍,才学了那么一点天津味儿。
  小倩来之前,他们正在一块研究天津话,不会说了就把俩说相声的叫过来:拿什么什么,说十遍。
  于是说相声的就一块摇头晃脑地说,好象俩大鹦鹉:你可真哏儿真哏儿真哏儿——十遍。
  嘛事这么美这么美这么美——十遍。
  听不够,少爷还会拍桌子:往回倒,重放重放。不想听哪句,少爷也会拍桌子:这段不听,快进快进。折腾半天折腾够了,唐白虎一挥袖子:去去去,领俩大子儿去。
  他们学够了天津话,又跟小倩开始打牌,打捉黑枪,俩少爷都是老牌油子,所以小倩老输,输了就得钻桌子,小倩不钻,让唐柳二少爷替她钻,哪有赢牌的钻桌子的?真是六月天儿下雪了。俩少爷就会再把俩说相声的叫来,让他们钻桌子,小倩不是黑枪输牌,钻一圈儿;小倩是黑枪输牌,钻两圈儿。俩说相声的钻来钻去,好象俩大肉虫子。钻了半天也没劲,柳一变一挥袖子去去去,领俩大子儿去。
  他们玩儿够了牌,又琢磨别的消遣方式。但是什么消遣方式都得有劳俩说相声的受虐一下。最后仨人都觉得没劲了。俩说相声的还挺高兴,挣了好几十个大子儿了。
  现在这三个小青年儿正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脑袋撑在手上,好象三个思想者。想的不是人生哲学,想的是找点儿什么有劲的事儿干。他们这么想了一会儿,小倩忽然昂起头来,“啪”地打了个响指,唐柳二人立刻也直起来,瞪着小倩。
  小倩容光焕发地说:咱们办个乐队吧!
  俩少爷立刻叫好:嘿嘿嘿,真有劲。然后他们又趴到桌上,研究怎么办。但是在音乐风格上,他们出现了分歧,柳一变倾向于重金属,唐白虎倾向于朋克。他们俩象两只发了情的鸡,脑袋顶到一块儿,叽叽喳喳叫唤个不休。柳一变说玩朋克必须梳鸡冠头,那不美观;唐白虎说玩重金属必须光着膀子穿皮夹克一脖子铁链儿,容易引发皮炎与颈椎错位。最后小倩揪住俩少爷的脖领子,往里一拽,俩少爷脸凑得太近,不由得打了个锛儿,就闭嘴了。小倩一锤定音地说:不玩重金属也不玩朋克,嗓子受不了还老得砸东西太费劲儿,玩民谣吧,民谣挺有劲的。
  于是音乐风格就这么定下来了,他们仨又合计了半天,最后定下乐队的名字,就叫披头士。有典可出,屈原《涉江》:披发行吟。晋元籍嵇康披发作歌。唐柳二人认为极好,齐声高叫:披发行淫!披发行淫!
  大家又分工,小倩当主唱,柳一变当琵琶手,唐白虎当古筝手,俩说相声的打快板还得伴唱,每天多领俩大子儿。
  柳一变拿出好多旧作来,诸如《八声甘州》,《雨霖铃》之类。
  唐白虎在茶馆里的戏台子上搭了好多幕景,又画了好多画,真是个出色的美工。一切准备停当,大家快要开演了。他们让店伙计和俩说相声的到门口去吆喝:看披头士的演唱会啦啊!俩大子儿!谁进来看,就给他俩大子儿。
  这种吆喝真招人,一会儿茶馆就坐满了,差不多都是东林书院的文科生,都没事儿,有俩大子儿还听戏,总比穷转悠强。
  小倩他们就上场了,他们都披头散发,俩说相声的是光头,只好让他们光着。小倩坐在一个高椅子上,放开喉咙唱:昨夜饮酒过度,误入东林深处,呕吐,呕吐,惊起男女无数。
  唐柳二人卖力弹奏,轮流来段SOLO,俩说相声的按天津快书的点儿打快板,还得不时伸直了脖子应和一句:呕呕呕惊起男女无数。
  大家拼命拍手叫好,还有人打口哨儿,有人举着蜡烛当明火儿晃悠。
  小倩真是高兴。今天的确不错,作弄人无往不利,还发现了自己的音乐天才,不久就能出名儿啦。她小脸儿红扑扑的,在台上跳来跳去,鼓动众人:嘿嘿嘿!嘿嘿嘿!
  俩说相声的就得跟着她的拍子走:当当当——当啷——当当当,当当当——当啷——当当当。
  然而就在这个热火朝天的时刻,人群里忽然闯进来一个人,小倩在台上看得真切,正是早上让她掀到河里的那个中年儒生,他一身的泥迹,长衫还没干透,贴在身上,构成了沙皮狗的效果,头上还夹杂着两根儿水草,书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手里攥着一幅湿了吧叽的画儿,叫喊着冲过来,满脸是泪,气喘如牛。他挤到台边儿,抓住小倩的袖子,几乎泣不成声地叫着,叫的时候涕泗横流,鼻孔里吹出了鼻涕泡儿:小倩!小倩!我是采臣啊!
  这个时候大家都惊呆了,乐声戛然而止,小倩袖子被抓,更是不知所措,连挣都忘了挣脱了。大家木然地看着这个中年人和小倩,唐柳二少爷对视了一会儿,终于爆发出尖锐的叫喊:打丫的!
  众人这才醒过味儿来,他们怒吼着:操你大爷的老丫的,居然敢调戏我们小倩!
  唐柳二少爷带头从台上飞腿,将那个自称采臣的中年儒生踹翻在地。观众们一拥而上,霎时间千万只拳头擂到那老头儿身上,千万只脚几乎将他踩成一堆包饺子的肉馅儿。中年儒生没有一个部位能抬起来,因为他全身都受到了从上而下的重击。他平摊在地上,几乎象杂夯一样被打到地里去。他嘴啃着地面,所以说话含糊不清:小倩啊小倩,我是宁采臣啊,我找了你十七年了。
  呕,原来老丫的叫宁采臣,宁采臣预谋了十七年,从小倩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就是为了今天调戏她一下。大家全明白了。你说可气不可气?真是得抽老丫的不可。大家更使劲了,一边打,一边骂:老流氓,真他妈不要脸,不是个玩意儿。
  最后打得宁采臣叫唤的劲儿都没了,只是摊在地上喘气儿,脸旁的地上,眼泪,哈喇子,鼻涕,血水流了一滩,混成一片。大家打累了,拍拍手,说:操!不准溜!我回家吃完饭歇会儿再来继续打。
  然后大家一块儿看小倩,他们觉得能为小倩卖把子劲儿,真是荣幸。唐柳二少爷已经忙着犒劳大家了:都别走都别走,一人俩大子儿!
  这个时候小倩正呆呆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宁采臣,忽然说:真他妈烦!真他妈没劲!
  就披头散发地跑出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搞不清头绪。
  小倩就是这么怪,所以小倩的马屁也就特别难拍。那这事儿怎么办?
  宁采臣就白挨打了?大家就白打他了?还是唐柳二少爷机敏明事理,他们又叫起来:走走走!到鸿宾楼吃涮羊肉去!庆功宴我俩请了!去的一人俩大子儿!
  大家发一声喊,齐叫好,呼隆隆,也全走了。
  小倩跑回家去,老爹老娘正在吃饭,小倩的爹板着面孔,用一种威严的语调问:小倩,又去哪儿胡闹啦?《大交欢赋》背过没有?
  他还想说些别的,但是小倩已经自顾噔噔噔上楼去了。小倩上了楼,芦苇端着一盆水过来说:小姐,请洗脸吧。
  滚你妈的!小倩一把把盆掀翻,芦苇就湿淋淋的了,然后小倩一脚把她踹出房门,“啪”地关上门,扑倒在床上。
  小倩想要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她眼前仿佛全是宁采臣那血泪纵横,鼻涕起泡儿的脸,她仿佛听到他说:小倩啊小倩,我是宁采臣啊,我找了你十七年了。

  <b>三</b>
                 
  接下来的十年,不过是宁采臣苍老加深的十年罢了。在人的前半生里,时间就像化肥一样滋润着生机,助他成长,直到变成一种虚张声势的模样。然而在人的后半生里,时间就会像风沙或者害虫一样使他的经脉活力飞快地磨蚀残缺下去,直至一日土崩瓦解。这十年对于已过而立的宁采臣来说,有如钝刀一般将他割得血肉淋漓。对于这段时光,我本来还要冗长地铺叙下去,但是我应该为读者考虑:一个准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他宁采臣又不是夏里逊。福特,没有一点儿越老越有劲儿的风范。而且那样儿写下去的话,故事就变成《老头历险记》了,肯定没意思。要是有人真对这段事有兴趣,我建议他去看《廊桥梦遗》好啦。
  在跳过这十年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宁采臣终于来到了这个江南的庄子抑或小镇,他来的头一天,就让小倩给掀到河里去了,并且挨了一顿暴打。还好宁采臣这么多年里已经挨过无数此暴打了,他对这种工作都有了经验啦,也就是说,练出来了。所以他在别人的眼里虽然被打成了一滩鼻涕,但是诸人走后,他又两手撑地,做了一个俯卧撑,爬了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土,拍得灰尘滚滚,又抹了一把脸上的各种液体,这么一抹无疑会使他的脸更显糟糕,简直是一团花了。毫无疑问,宁采臣的自我清洁是徒劳的,但是这是他多年挨打后的习惯,折中习惯从某种方面还可以说明他依然是一个读书人,并非体力劳动者。
  宁采臣的行为简直把店伙计吓了一跳,后者一直认为他被打成了半液态的玩意儿,正准备用煤灰撒到他身上,再用簸箕把他搓出去,就像人们对付拉在门前的粪便一样。而在宁采臣站起来之后,伙计都认为他不是个人了,都快成了魔鬼终结者了。所以他哇哇大叫了起来:我操我操!
  这种大叫也让宁采臣恐惧不已,他认为伙计意图把那伙儿年轻人再招回来,继续完成打烂他的工作。那可不行,计数早就过十了,他宁采臣才爬起来,不能再打了,犯规了。于是宁采臣抓起他的画,好像条脏了吧叽的狗一样,撒腿跑了。
  这么一来,伙计更加惊异了:这家伙不但能爬起来,而且还能奔走如飞,真他妈不是个人胚子。
  宁采臣从茶馆逃掉以后,到河边去,一边洗脸,一边悲伤地痛哭起来:这就是他与小倩的来世重逢么?
  但是痛哭之后,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留在了这个庄子抑或小镇。这么多年的磨难与苦等使他具备了坚强的意志,或者说变态一样的执著。
  他坚信:小倩只是没有认出他而已,他这么多年,的确模样大变了。
  然而他可以向小倩说明。当她认出自己后,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与他离开这里,厮守终身的。
  本来说宁采臣这种人,身无长物,手无缚鸡之力,又老又颓唐,不会偷也不会抢,是不能在此地谋生的。本地是个商业发达的庄子抑或小镇,什么都讲究一分钱一分货,there is no free lunch. 照理来说,他应该饿死街头。然而正是小倩的爹老聂,给他提供了一个就业机会。
  前面我们说过,老聂是一个知识分子,他是开妓院的,他开的妓院不是个一般的妓院,而是妓女学院。既然是妓女学院,老聂认为,文化水平应该高一些,如果光修专业课也就是性交的话,无疑会降低学院的综合水平。现在的教育是面向未来,力求打通的。各学科打通,不是只把处女膜打通而已。本着素质教育,综合培养的精神,老聂先生决定给妓女们开一些文化课。分文理两科,理科就开化学,由老聂亲自执鞭;文科就开古代汉语,准备从东林书院聘一个教授来。但是聘任的人选出现了问题:为了防止师生恋,做赔本买卖,浪费有限资源,首选的应该是女教授。但是现在世道变了,女知识分子都成了一水儿的女权主义者,这些站着撒尿的娘们儿,如果让她们教妓女们,妓女们没过多长时间就会对嫖客说:客官,东风吹,战鼓擂,如今床上谁怕谁;婊子须解放,妓女当自强。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女上位。
  这种后果不堪设想。退而求其次,只能请男教授。可是现在的男教授又是清一色的无政府主义者。请他们执教,没过多久妓女们就会找老聂,要求自主择客,只接待三十以下,面目英俊,肌肉发达,阳物巨大者。这样的货色差不多又都是男妓,这么一来,鸡嫖鸭,鸭嫖鸡,到底谁给谁钱?容易产生经济纠纷。而且最需要妓女的人,妓院的最广阔市场,那些富老头子们,又会无妓可嫖。这无疑是分配不公,妓女相对过剩。
  鉴于以上考虑,老聂先生决定不清东林书院的教授了。他正在为妓女学院的师资力量而发愁。这天他到药店去采购药品,用以配制壮阳药物,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宁采臣。这个时候的宁采臣已经和乞丐分不出什么两样儿了,他三天没吃饭,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干净的地方,好象一堆会喘气儿的垃圾。但是老聂先生注意到了他头上的儒巾,那块儿破布头儿在一堆又脏又干巴的杂毛儿中,好像遮羞布一样地飘动。
  老聂又看到了他的手里居然攥着一幅画儿,这些的确是某种文化的标记。老聂登时眼睛一亮,他走过去,问:先生是读书人吧?
  宁采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有不少日子习惯了某种畜牲的名字了。人们会站在门口,把干馒头,剩米饭向他掷去,说:老狗,快些吃,吃完快滚蛋。现在忽然有人用这种文邹邹的话来问他,他都不知所措了。
  宁采臣愣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根站起来,拱手说:恩恩。他正受着饥肠辘辘的折磨,所以声音好像两个蔫儿屁。
  宁采臣有自己的优势:看他这烂×模样儿,完全可以按非法劳工的价儿开工资,妓女也决不会看上他的。的确是拣了个便宜货。于是老聂对他说:跟我走吧。
  于是宁采臣就开始了在妓女学院的任教生涯。他就住在学院后面的柴房里,老聂为他购置了新的长袍和儒巾,他每天早晨穿戴整齐,就去上班儿了。他来到教室,走到床前——这个教室是用来讲行房体位课的,所以没有讲台——妓女们就稀稀拉拉地说:先生好。宁采臣就问:怎么就这么点儿人来呀?
  妓女们说:她们有客。
  噢,有课呀。课程重叠了,课表儿得重新排。宁采臣私下嘀咕了一句,就开始讲《论语》和《孟子》。妓女们也不好好听,选修么。
  她们轮流抄笔记,不抄的睡觉,晚上忙,太缺觉。
  宁采臣在妓女学院教书的日子,让他感到了一个文人的乐趣:一朝失势成春梦,还不如妓院之中,教几个小浪妞儿。在这种淡泊的日子里,他还是会手抚那画卷,痴迷地想:终有一天,她会认得我的。
  果然在某一天,小倩来到了宁采臣的课堂。她来到这儿,原因是老聂问她:小倩,怎么《素女经》你还背不下来。你是不是真笨呀?
  小倩说:《素女经》太难懂啦,有白话版的么?
  哪里有看白话的?这不是治学的态度,太投机取巧啦,怎么能这么对待古籍。老聂有点儿生气,他说:你给我去补习古代汉语去。
  小倩就只能拿着笔和本儿,来到宁采臣这儿。她看到宁采臣时,有那么一点儿心神不宁,宁采臣在河里扑腾时,在众人的拳脚交加之下时,曾经撕心裂肺地叫着她的名字,这多少让她觉得不安。她甚至会为这个老家伙悲伤起来,心乱如麻起来,这不是她小倩该有的心情,这不是她小倩所喜欢的心情。但是小倩还是扬了扬手,向宁采臣“嗨”
  了一声,算打了招呼,而且说:大叔,是你呀。我还以为你是个自由撰稿人呢,原来是个教书先生呀。
  宁采臣这个时候几乎要哭出来,他胸膛起伏,嘴唇发抖。妓女们猜想:这个家伙让小倩他们打怕了。
  宁采臣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讲完了这节课。小倩的本儿上半个字儿也没记,她啪地把它合上,说:大叔,你讲得可真没劲,我劝你讲讲冯梦龙的小说儿。
  什么话,宁采臣是搞学术的,你让他讲通俗文学。我要是跟我们老师说:老师,您讲得真没劲,咱们集体阅读《射雕》吧。我们老师就会说:贼厮鸟,这次别想过了。然后用粉笔头儿给我一记弹指神通,让我亢龙有悔。
  但是宁采臣却痴痴地凝视着小倩说:小倩,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
  我是宁采臣呀。
  认识认识,小倩说,你就是古代汉语老师宁采臣么,我听你的课,当然认识你。再提一句,你讲得真没劲。
  这时候宁采臣有了一种错位感。我讲得没劲我不在乎,关键是,你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么?
  以前的事儿啊,对不起,我知道我把你锨河里去了,那是我认为你身上太脏了,土了吧叽的,早该洗洗了。你又没钱洗泰国浴。小倩说,上次你挨打也不是我指示的啊,再说谁让你先招我的,你先扯我袖子。
  宁采臣觉得他有必要从头讲起了。他就从树经讲起了。那是一个悠远的传说,小倩听得很好奇,她说,大叔,老燕用的是独孤九剑么?
  这个时候宁采臣跑开了。小倩有点儿纳闷:跑什么,东方不败还没上场呢。这老头还爱讲故事,赶明让他讲小李飞刀。
  宁采臣再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幅画儿。他把画儿展开,说:小倩,你看,这就是十七年前我为你画的。
  小倩定睛看画,笑了出来。原来宁采臣让小倩掀河里之后,画儿已经湿了,各种色彩混成一片。小倩说:呦,我上辈子是一大面瓜呀,你看你看,跟打了气儿似的。大叔你是抽象派的吧?
  宁采臣看着画上那个膨胀的小倩,一阵头晕眼花,这小倩前生的凭证啊,已经如同十七年前的旧梦一样模糊隐匿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该说什么呢?宁采臣哭丧着脸说:小倩,我爱你,我等你十七年啦。
  我操!小倩吓了一跳。一爱就是十七年,从她还是小屁孩儿的时候就开始爱了。但是这么个小女孩儿听到男人对她说爱时,还是有了那么一点本能的羞涩与甜蜜,毕竟是个少女吗。
  你爱我——小倩“我操”完了换了一种语调——也该有个追我的表示呀。
  表示?还用表示?十七年的等待,让人家打得遍体鳞伤,她还让我有什么表示?宁采臣几乎跪地上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小倩都看见他的扁桃腺了。
  小倩进一步启发他说:你不就想师生恋么,这已经不流行了,现在流行男学生泡女老师。你是不是——应该给我送束花儿什么的,再约我看回戏什么的,再给我买个发带什么的呀?
  这是什么事儿?宁采臣越发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小倩又列举了一些“表示”,然后就像大多数初受追求的女孩儿一样,羞涩而轻盈地跑开了。
  虽然宁采臣对小倩说的毫不理解,但是他还是认为这正是他与小倩今生厮守的一种凭证式的仪式。于是他努力地去完成这些工作。
  这个老头儿,他干得简直有了点儿幽默感。他在头一天,拿着一束杂七杂八的野花塞给小倩,说:小倩,咱们走吧,终生厮守,再不分离。第二天,他拿着一张戏票给小倩,说:小倩,咱们走吧……第三天,他又拿着一个发带跟小倩说:小倩,咱们……到了第四天,他甚至扛着一个琵琶对小倩唱了一首歌:好个俏冤家,教奴心里恨又痒——这是他到茶馆里现学的——唱完之后,他又说:小倩……
  停停停。小倩打住了他,我干嘛非跟你私奔呀,这也太没边儿了吧。
  宁采臣急赤白脸地说:我花也送了戏也请了发带也买了歌儿也唱了,该干的都干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小倩这时候想了一想,也想不出说什么好,她说:这个么——我头一次干,没经验,没经验,权当练兵了,你别当真啊。然后又跑了。
  她回家,躺到床上,吃着话梅想:这就是谈恋爱啊,挺没劲的。
  应该说现在宁采臣陷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境地,这么下去,他很可能干出上吊跳河割腕之类的事儿来。按照一般爱情悲剧,这是一系列的。然而这个时候,在这个庄子抑或小镇上,发生了一起学潮运动,它把这个程序打乱了,简直像个网上黑客的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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