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飞丝/2001年9月

  最后一棵枣树最后的日子就要到了,在这之前它看到许多同伴们以优美的姿势倒下。风吹响它一树的叶子,叶片也就开始悲凉地歌唱。从早晨开始,天赐就开始磨斧头。吃过早饭,天赐系上汗巾,拿起斧头走向那棵不停歌唱的枣树。天赐砍掉枣树的原因,是因为枣树遮住了他家窗口的光线。

  村子里最后一棵枣树,终于在斧头的寒光中平静地倒下。它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来不及回忆一下它和同伴们以前在风中摇摆的情景,甚至,来不及向外扩展那怕一点点的年轮,就倒下了,像一个人在早晨突然死去。
  我们美丽的村庄以前一直被树包围着,它们像村里人一样在小村扎根,打算一辈子住在这里。我们吃着枣子长大,长大以后磨快斧头砍向枣树。我们砍掉了童年的枝枝丫丫,把自己也砍得遍体鳞伤。
  但是,在城镇和村落,砍伐之声始终响着,像一只啄木鸟在清晨的歌唱。
  麦场的青春麦子收上来后,全部集中在麦场。它们本来在田野里做梦,并且成长,得意洋洋地在风中晃动麦穗。但是它们成熟了,我们用闪亮的镰刀放倒了它们,然后用牛车一车车运往村里。田野本来满头金黄的秀发,一下子变得苍凉。一些鸟上窜下跳衔食麦粒,但这样的情景,还是苍凉。
  麦场的晚上亮起一盏盏临时接的白炽灯。村长反背着双手在麦场里踱步,他已经有些老了,据说解放前做过交通员。他正在物色一名年轻的村长,最好当过兵,是党员,最好脑瓜子灵,手脚勤,能带领村里人种好麦子,把一切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村长说开始吧!于是就开始了,开始打麦。我没有发育完整的瘦骨嶙峋的身体很夸张地动作着。站在我身边的是父亲,他手把手教我打麦,他还预备着教我全套的农活。父亲说长大了,得学会做合格的农民。那时候我的热泪和麦粒一起飞溅,我的青春从打麦场开始,并且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忽啦啦冒出一片绿。
  母亲送来了点心,她站在白灼灯昏黄的光晕下,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专心打麦的男人,她忽然感到很幸福。她的声音很温柔地漫过来,吃点心了。然后,她就一直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狼吞虎咽吃东西。于她来说,或许这也是一种幸福。
  天朦朦亮,我终于躺到在麦草中。麦草的气息又甜又腥,我贪婪地呼吸着这种气息入梦,梦中有人拉扯着我的耳朵。醒来时太阳已经升高,村长这个老交通员手中提着的,不是鸡毛信,是一只广东饼。他说,海飞,吃早点。他还摸摸我的头,意思是说,长大了。
  我吃着广东饼,看着东倒西歪在麦草堆里做梦的汉子,忽然看到不远外的野花开了一大片,我一转身,身后也是一大片。它们将麦场包围和吞没,多么像我纯正而又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
  在炉火中我看见我的影子生起炉火这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雪降临在丹桂房。昨夜梦中听到屋后竹院里啪啪的声音,原来是雪用白花花的身子压折了竹子。早晨站在门口,看到的是白色的村落,我们生活在雪中,我们走路时有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我们不愿将雪扫去,让它化成凉凉春水浸润每一寸土地。我们不用赶着牛羊去田间,不用背着锄头铁锹去田间,我们只要生起炉火取暖就可以了。落雪的日子,我们给自己放了假。
  火炉很快生起来。火炉的旁边,聚集了许多不甘寂寞来窜门的人。母亲在炒瓜子,她把炒熟的瓜子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每个人手里就握住了一股清香。嗑瓜子的声音和柴禾的哔卟声此起彼伏。我看到堂哥刚过门的媳妇也来了,她脸上泛着红晕,手中正在织毛衣,这是他为堂哥织的第二件毛衣。她的一生,要为堂哥织多少件毛衣?
  我的目光降临在她身上,使她更加窘迫。我在想的是另外一些事,譬如,什么时候有人给我织一件毛衣,譬如,我的村庄许多年后还会不会有枣林,有路廊,有一群群的狗和光屁股玩泥巴的孩子。我在炉火的光茫中忽然看见了在墙上一闪一闪飘忽不定的我的影子。寒冷的日子里,这影子显得太单薄,但这并不影响他执着地热爱村庄,亲切地喊大叔大爷大婶大姐大哥和同伴们的名字,建德嗳,天平嗳,小伟嗳……
  屋里火光融融,屋外,我看到台阶边的雪水中,有一些忙碌的蚂蚁。它们不会冬眠,它们和我一样热爱生活勤劳朴实。但是,它们会不会冷呢?它们会不会看见自己的影子呢?它们能不能体会到一个十多岁少年的心境呢?
  民办老师的春天民办老师注定要与村庄一起成长的,他打着背包走进村庄,就像一不小心掉进井里的一滴水,掉进去就分不开了。所以,他放下教鞭的时候,就是拿起锄头走向田间的时候。春天,他穿着白衬衣戴着眼镜和村民们一起去种地。村长分给他一块自留地,他来不及种,村长就让我去帮忙。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土地油汪汪湿漉漉的,野草野花积攒了一季的力量,这时候都爆发出来,一个劲地疯长,一锄头下去,会掘到一条冬眠的蛇或一只冬眠的蛙,它们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突然降临的春天,终于,慢慢游走或跳走。蚂蚱很忙碌,蜜蜂蝴蝶以及每一粒虫子,每一棵草地很忙碌。它们要为生活奔忙,为生儿育女尽职尽力,而且,它们要用人类看来极其微弱的力量捍卫自己的生命。
  我和民办老师一起种下西红柿、毛豆、丝瓜、南瓜和辣椒土豆,种植这些植物的过程中,民办老师告诉我姓柳,没考上大学,所以来到丹桂房教书。他还告诉我,他有一位很要好的女同学,叫小琴,考上大学了,在杭州念书。所以,杭州就成了他最向往的地方。
  春天不知不觉就要过去了,每次赶着牛走过学校门口,总可以看到一位孤独的年轻人在写粉笔字,在敲钟,在教学生们读课文或是做混合运算。他的脸渐渐黑下去,眼睛里装着的不再是多愁善感。而是坦然面对生活的目光。
  他一直都没考上大学,但他为自己也为小琴拼搏过,这就够了。多年以后,他娶了丹桂房一名普通女子做妻子,生下了两个孩子。多年以后,他的庄稼活干得得心应手,粗俗的玩笑也常挂嘴边。多年以后,我忽然想起了一部叫做《凤凰琴》的小说,想起了民办教师的春天。村子是一扇篱笆,有人出去也有人进来,吱吱呀呀的过程,原来就叫做人生。
  我们在冬天眺望春天。
  有一种东西是不会老的,那就是季节。四个季节轮番上场,像接力跑一样,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明明还是蝉声如织的夏,转眼又到了白雪皑皑的冬。四季的轮回中,一个懵懂少年一下子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一个妙龄少女一下子成了腰背佝偻的老妇。他们在墙边晒太阳的时候,一大群孙子孙女或是曾孙子曾孙女在脚边缠来缠去,那就是他们最看得见的业绩。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降临,告诉我们真正的冬天到了。昨夜屋檐结下的尺把长的冰凌,像刺向大地的一把把刺刀。村庄一下子安静下来,人们躲在厚厚的雪下面生活,只有不怕冷的狗会用四条短腿在雪地上印下一串串的梅花印。
  落雪的日子,只有河水是热的,河面上冒着氤氲的水气。江南的冬天,流动的河水是不结冰的。我和父亲用网去打鱼,打了鱼分给村里人,让他们在冬天也能喝上热辣辣的带点姜味的鱼汤。喝鱼汤的日子简单而快活,我和父亲因为村里人的赞扬而感到异常的满足,于是在每一寸雪融化的声音中,踏着潮湿的泥土走向河边。我们把打来的鱼送到村里最老的老人的家门口,这是一个叫朱德的杭州人,解放前避人追杀逃来的,并且做过几年和尚。他没有子女和其他亲人,一个人守住的是一盏黄灯几卷破书,还有无边无际的寂寞。岁月多么像一条虫,咬去他的青春,咬得他遍体鳞伤。我恭敬地向这个客居丹桂房的外乡人献上鱼,并且深深鞠了一躬。
  寒冷的冬天,我和父亲并不寒冷。不久,朱德死了,他像预先知道自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似的,赤身裸体地裹在一床新棉被中。全村人都主动地帮忙,村里出了一些钱,买了一口棺材。浩浩荡荡的队伍,为一个长者送葬。雪融化了,朱德,他也就和雪一起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像一棵草、一条虫子的死亡,这是生命的回归。
  漫长而又寂寞的冬天就要过去,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丹桂房的田野、村庄和河流。我们站在冬天,眺望春天。谁家的牛发出第一声春的牛哞,谁家的小姑娘第一个穿上春装,谁家的小媳妇第一个在春天里回娘家,谁家的小子第一个在春天里露出黝黑的胸膛。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拆洗农具,他是我学会做农民的师傅。我们一起赶着牛去河边时,牛一不小心踩住了冬的尾巴。冬哇哇大叫遁远了,这时候,我们就看见了一下子冒出来的花花草草和一滩的绿、一山的绿、一坡的绿。如果我们是树,我们的身体就又多长了一圈年轮。
  我们眺望春天,就像站在土埂上眺望远道而来的姑娘。
  群鸟飞临村庄一直以来,村庄都被鸟群包围着,吸引他们的是一棵棵粗大的绿树。特别是村东头那棵巨大的樟树,它的树洞里,能容得下几个孩子。黄昏时候,各家的烟囱争先恐后冒烟了,好像搞竞赛似的。这时候,群鸟开始飞临村庄,栖息在树丛中、屋檐下。最多的当然是麻雀,我家屋檐瓦弄里,就栖息着不少。它们的家小而温暖,它们的生活平凡而幸福。它们在春天里带领孩子们学飞,多么像父亲在田里手把手教我插秧。
  后来一棵棵树被放倒,一幢幢高楼造起来,村庄将要失去村庄。就连天赐,这么忠厚老实的人,他也用利斧放倒了村庄里最后一棵枣树。村里那棵巨大的樟树,是被只有一只眼睛的吴大保住的。面对利斧他紧紧抱住樟树,他说,先砍我吧!先砍我再砍树。村里人不会在乎树的生命,但他们在乎吴大的生命。我们用两只眼睛看美丽的村庄,吴大却只有一只眼睛。但他站了出来,像刘胡兰一样对他们说先砍我吧!
  鸟们离开了美丽的村庄,它们的迁徙从一声声哀鸣开始。我用目光和它们告别,目送它们飞过我的村庄我的田野,我的青山和河流。然后我和父亲在通往镇上的土埂上栽树,在院前院后栽树。我们希望这些树长出巨大的树冠,成为过路鸟儿歇脚的凉亭。
  我很爱我的村庄,爱得热泪盈眶矢志不渝。所以我得尽努力使村庄更加像村庄,比如栽下树,比如在村庄的某条道用卵石铺成蛋子路,让人们下雨天也不容易湿鞋。
  我等不到群鸟飞临村庄,只在某一天锄玉米地时,一只鸟停在我的肩头。那时候我戴着草帽,心情激动,左顾右盼的鸟儿一定听到了我砰砰的心跳。我希望的是,鸟儿别因为误把我当成稻草人,才肯栖息在我的肩头。
  一个人和一座村庄我去网鱼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多么像一个傻兮兮的渔民。我去山上砍柴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像程咬金,因为程咬金的武器就是斧头。我背着一把锄头去田里给禾苗们放水的时候,村里人都说,看,这个穿破衬衣的人多么像一个游击队员。我站在田野里,用口哨呼唤风呼唤季节轮回的时候,村里人说,这才是一个标准的养蜂人。我戴着草帽锄禾日当午,我施肥拔稗耘田锄草,在春天里给四季豆搭了架子,给辣椒上足肥料,给西红柿竖起了支杆。没有人说我是个农民,但是,我比任何农民更热爱自己的村庄和庄稼。
  其实在村庄里我是个很懒散的人,我经常在路廊里和路过村庄的小贩们攀谈,听老人们讲以前树林包围村庄的事。有时候我会在溪边帮洗床单的女人们拧干床单中浸润着的水。有时候,我还会躺到在村子里那棵大樟树下的青石板上。村里人用奇怪的目光看我,他们说这个人真懒惰。
  木木是我养的一条狗。许多时候我带着他去河边,一坐就是半天。木木是一条很安静的狗,他多愁善感的目光总会抛向流淌不息的小河。我知道它在狗中,一定是一只诗狗。它吠叫的声音我们听不懂,或许它在说,村庄多么美丽/鸟儿飞翔/狗们歌唱/我看中了母狗小花……
  我将草帽掷向远方,木木就会帮我衔回。我去田里看秧苗的长势,木木也会跟在我身边装很在行的样子。它还喜欢捉老鼠,其实那并不是它的本职工作,所以我就一直认定,木木是一条热爱生活的狗。
  我一度看上的邻居小燕嫁给了邻村的木匠,小燕的父母说我不务正业,居然一手擎着油灯一手写文章,难道想做江南才子唐伯虎。为此我伤心了整整一个夏天,但是,我始终没有忘记写下心中所想的文字,它们多么像我种下的庄稼,一忽儿绿了一片,一忽儿又绿了一片。我还想如果收成好的话,我会向父亲要一笔钱去外地走走,并且带上我的稿子送到各个编辑部。因为文化站里那位戴眼镜的老师说现在编缉一般情况下是不看自由来稿了。
  在村庄里我交下了不少朋友,铁匠来的时候,我会帮他抽动风箱,红红的火光中铁匠给我打了一把弯刀。木匠来的时候,我帮他一起锯木,并且一起抽一种叫做“金猴”的香烟,为此,他给我做了一条小木凳。爆米花的来了,我给他到处喊叫招徕生意,所以,他送我一小袋爆米花。戏班子来了,我帮忙搭台,但班主不可能送给我演戏的姑娘,班主只送给我三个字,谢谢你。我知道他们的生活其实和我一样清苦,但却很快乐。我也是,快乐得像一个疯子。
  许多年后我就到了三十岁,三十岁是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年龄,我守着的却仍只是几亩薄地。我打算开一间杂货铺,但我不会丢掉锄头。我依然希望有一天锄头柄上会停着一只飞累的小鸟,或者蝴蝶也行,要不然,蚂蚁也行,我的生活就会五彩斑斓。
  木木有些老了,它老是站在高坡上用老气横秋的目光打量它的村庄。有一天它陪我散步时,突然倒在土埂上死了。我将它埋在田里,那里来年会长出玉米、大豆或其他一些什么,还有就是齐崭崭的希望。它陪了我这么多年,也是村庄的一员,于是三十岁的我向一条十三岁的老狗深深鞠躬。昏黄的夕阳中,只留下一个人和一座村庄的剪影,多么美丽。



共有 2 篇评论:

  • Gravatar 图标 濯浞

    呵,安静地阅读着,有咱平静感!

  • Gravatar 图标 魔诺

    一种淡淡的哀伤一直萦绕着我 ,在我远离了露水 蝴蝶 夕阳以后。那种幽雅的田园生活也只是多年后沧凉古道上飘逝的梦丹桂房,我们共同的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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