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光洋/1999年

　　高中时我的语文很差，我一向也很懒动笔。这天中午，在饭桌上我向母亲和妻子宣布：“过两天是父亲节，我要写一篇文章贴到网上纪念父亲！”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作声，妻子就笑了笑，“你那文笔，写得好不好呢？”我却是铁了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写的。

　　6 月20日是父亲节，我进入网易的虚拟社区，在挚爱慈亲版里，看着网友们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地贴上去，我也陷入了沉思，该如何写已经故去的父亲呢？
　　父亲生前我很少和他说话，更谈不上向他说心事，我常常羡慕一些男同学，他们和自己的父亲关系很融洽，无所不谈。也许是我从小就跟着母亲在乡下生活，很少见到父亲的缘故吧？我觉得自己总是少了点理性，却又太多感性。母亲常带我去看电影，每到悲惨感人场面，我一个男孩子陪着母亲一起泪流满面。对母亲，我无所不谈；对父亲，我却总觉得有一层隔膜难以亲近。
　　父亲其实是一直都爱我的！小时候，父亲在一个乡镇当党委书记，我和母亲去探望他，父亲带着我们到住在海边的一个亲戚办事。一路上，杳无人烟，那司机不知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还是为了逗乐我这个小孩子，老让我按方向盘上的汽笛喇叭，到了海边，汽笛也哑了。奇怪的是，严厉的父亲却没有阻止我，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无比的快乐！
　　父亲去办事了，叫母亲带我到海边去玩。我见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亮晶晶的，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想，“难道竟然有这么大块的冰糖？”我几乎要捡起它旁边的碎片来舔一舔了。母亲告诉我这叫冰块，是渔民们用来冰鱼保鲜的。我捧着一大块冰块，多么高兴！清凉的感觉直透心底，我极喜欢这样的感觉，冰块将我的手冻得都变麻了，我也不愿放下它。亲戚叫我们开饭了，我第一次见到了长着很长很长胡须的巨大的虾，父亲告诉我这种虾叫龙虾。这一天，父亲给予了我前所未有的欢乐。
　　父亲确实是很宠爱我的，兄弟姐妹当中，可能只有我一人收到过父亲买回来的礼物。父亲对我寄予厚望，盼望着我出人头地，我却令他失望了！在局里举办的一次春节茶话会上，一位小孩子很勇敢地拿起茶壶为在座的人们斟茶，父亲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眼里的失望，我却是真的不喜欢做那些事情。
　　当少年的我第一次见到飞机，回到家里做出一个是模是样的飞机模型，亲友们见了都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一定是个工程师！”
　　父亲听了在一旁“呵呵”的笑着，那时他笑得多么爽朗。
　　也许是我太过喜欢那种冰凉的感觉了，渐渐的，我对学习的热情越来越低，对人情交际变得厌倦。我对幻想却有着极大的热情，听到一首自己喜爱的歌曲，看到一篇自己喜欢的故事，我都会想象着一种气氛，沉醉其中。父亲常说我，“看你手指修长，象个读书人嘛，怎么成绩越来越差呢？”父亲又常对家人说我，“看他腰身长长的，是太懒啦！”父亲决定改造一下我，当时我们乡下还有一些自留地，父亲每到假日，他一有空就要带我和母亲回去劳动，美其名曰，“劳动改造新思想。”
　　我已经有相当大的惰性，对父亲强制我劳动有很大抵触。哥哥姐姐都很认真地干着活，我却总是有那么多理由要歇一会或离开一会。
　　父亲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有几次还大动肝火，好在有母亲的调停，父子俩总算没有搞僵。有时看着父亲很认真地挥舞着锄头，我不免有些愧疚，也会认真地锄它几下，不过也许是我太懒了，父亲对我的强制劳动终归没有收到他满意的效果。
　　到后来，父亲任了某局的第一把手，工作很忙，就不怎么顾得上管制我了。在我到广州某高校就读的时候，父亲的事业也到达了顶峰，他获得了全国劳动模范称号。我的记忆中，父亲常常是早出晚归，一星期里很难见他一面。他挎着一个军用水壶，带着一条毛巾，带领下属翻山越岭，勘察地形，研究对策。跟随着父亲的人们都怕了，他们都佩服父亲是位爬山能手。父亲征服的山头越来越多，父亲越来越健壮，他走过的山头也渐渐变得青山绿影。我想，父亲受人尊敬，得此殊荣是当之无愧的。
　　我非常敬重父亲。一年春节，一位老板抽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塞给我作红包，我第一次拿着这么多钱，我好兴奋，过了没多久，父亲却将钱退还给人家了。我还记得一个夏天的中午，有两个人汗流浃背地抬着一台大电视来到我家门口，说是送给我们的，当时我开心极了，因为很多邻居都已经有电视机了就我家还没有。父亲午休醒来后，坚决要他们抬电视机回去，虽然我很不舍得，但也知道不能挽留。更让我难忘的是一年春节，父亲单位的一位临时工没有回家过节，父亲叫他来我家吃团年饭。
　　这位临工干的是杂活，还负责管理局里的公用厕所，平时人们都很嫌弃他的，想不到父亲却请他当座上宾。看着父亲和那位临工谈笑风生，不时为他斟酒挟菜，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只是当时我还小，还不明白，当时我心里其实是充满了敬意。
　　我也很爱父亲。虽然我和父亲的关系不好，没有什么话说，但是也许是骨肉情深吧，我心里是爱父亲的。有一次，从母亲闪烁其词的谈话中得知，父亲曾经叹息过我对他越来越没感情。我心里很委屈，可是又不知如何向他表明。于是，我在一张卡片上写了我想说的话，在父亲午休时偷偷塞进他的房间。我记得其中一句是，“父亲，我心里其实是很爱你的！”再次遇见父亲，他威严的脸上隐隐透露出一份笑意。
　　我读大二第一学期的时候，父亲因为受牵连而被降职，多少人为父亲鸣不平，又有多少人怨苍天无眼？或许上天注定要我遗憾一生，父亲出事的时候家里没有告诉我，我无法在父亲最艰难的日子里陪着父亲，当我见到久违的父亲，一切都已经变得平静。父亲没有多大的改变，家里却一改往日的热闹，异常的冷清。父亲和以前一样是沉默寡言，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我却真的令父亲彻底失望了。我工作了，又恋爱了，爱得天昏地暗，将自己的工作放在一旁，单位领导失望了，父亲也更失望，却没有过多指责我。也许是他认为我已成人有自己的尊严，也许是他知道自己抱病在身了，不能激动、不能生气？我很清楚父亲对我的恨铁不成钢，有时也会听到他轻声骂我，“没出息！”我只是我行我素，何曾理会到父亲心里伤心不伤心？
　　大哥要建房了，父亲少不了要奔波几天。这时父亲虽然已经不是局里的领导，但他又开始回单位工作了，他仍然积极地干着他以前曾经创下过丰功伟绩的工作。父亲好象又恢复了他的雷厉风行，他又可以和一班同事战友们并肩奋斗，但是，在这令人高兴的场面背后，父亲的身体其实已经是危机四伏。父亲有高血压和脑血栓，一劳累过度或激动，很容易就会发病。
　　那天，当我从女友处回到家里，父亲已经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了。
　　赶到医院，见到昏迷不醒的父亲，我心里一沉，“没事吧，也许只是累过头了。”我哪里知道，前一天傍晚父亲发病的时候，惊动了多少敬重他的亲友，牵动着多少人的心？我只有又一次地痛恨自己，父亲发病的时候我却不能为他做半点事，假如万一父亲从此长眠不醒，我岂不是不孝之极？所幸父亲有着异于常人的体魄和毅力，父亲终于醒过来了！他却变得半身不遂，无法自理。亲友们都相继回去，这一夜由我护理父亲。
　　我多么痛恨那位势利的女护士，得知父亲是一位已经不是局长的“局长”之后，态度马上来了个180 度大转弯。她不肯多走几步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却使劲扳着父亲的脚板以找到血管打针！我几乎要和她打起来，父亲却醒来了，他要喝水。我一匙一匙小心翼翼地喂着父亲喝了几口水，他又沉沉睡去。
　　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点点的滴着，我回想着父亲往日的点点滴滴。我想着父亲的骂声，想着父亲的笑声，想着父亲的笑脸。我想着父亲不怒而威的脸，此刻在我眼前却是一张如此苍白的脸！想到父亲很可能从此在床上渡过下半生，我只觉得有一根长长的针插在了我已经很痛的心，不再觉得痛，只有酸酸的感觉。
　　窗外天已经微微发亮，父亲又醒了。经过药物的静脉注射，药力很快起了作用，这一次父亲明显清醒多了，他示意我用桌上的杯子自己喝水。我将杯子递到父亲嘴边，父亲很费劲地用吸管吮吸着。父亲吸着这种儿童用的杯子，好象他也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我却笑不出来。吸了好一会，父亲又睡了。看到杯子里的水一点也不少，我奇怪了，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一个胶盖塞着！我真想父亲能坐起来打我一耳光！
　　泪水从脸上一直流到下巴，再经过脖子流入胸膛，凉凉的。我醒过神来，对着电脑想了这么久，我却一个字也没有写。时间已经是父亲节的第二天！
　　1999年6 月21日傍晚，我又上网进入了社区的挚爱慈亲版。网友们已经贴上了很多的文章，却没有我的片言只语。我好痛恨自己，以前给女友寄卡片就可以绞尽脑汁写一些不分平仄的情诗，对自己的父亲，说要纪念父亲，却又写不出半个字，难道我真象父亲所说的长大了会是个不孝子？！
　　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为父亲送葬当天晚上家里空洞洞的感觉，想起父亲入土地为安那天小雨纷纷的断魂般的冰冷。我的头脑开始发热，一股暖流从心里升起，我动笔了。第一次在网上抒发自己的内心感情，我一口气写了好一些字。我用香港BEYOND乐队的那首歌颂亲恩的《真的爱你》为题，在挚爱慈亲版上发表了我对父亲的情感：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教我坚毅望着前路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
　　没法解释怎可报尽亲恩爱意宽大是无限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我已经成为一位父亲，但两年前也失去了我的父亲。父亲的刚直不阿、雷厉风行令人尊敬，却因此惹上了小人，唉，这世界……
　　20岁的时候，我刚从大学校园走出来，父亲也从众人敬仰的荣耀光环中走出来，他失意但不失落、绝不消沉，可是太阳渐渐变得血红，多重的巨大打击终于摧跨了父亲的身体。赶到广州南方医院，半身不能动弹的父亲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瘦了？看着父亲不怒自威的双眉流露出来的关切，我的泪水忍不住大把大把的往肚子里灌。
　　十多天过去了，父亲可以自己扶着墙壁慢慢试着行走，到阳台外面和我一起晒晒太阳和看夕阳。父亲又问我了：这么多天了，你闷不闷啊？呵呵，我的老爸！在那万事如意的日子里，您对我们几兄弟的犯错都会厉声责骂、声音威震四方，有一位哥哥曾经给您骂哭了呢！
　　但今天，精神上的挫折、身体上的折磨，您若无其事，只是问我闷不闷，您不苦闷的吗？我倒真是很闷、而且闷得很痛苦，为何我是如此的不争气、无能为老爸争光？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父亲终究无法恢复成为以前的老爸，包括身体方面，行动非常不便，真难为了老妈。老爸毕竟是老爸，回家才半个多月，就不许老妈和我们搀扶他上下楼梯了，要知道，他的左手、左脚几乎是无抓鸡之力的，靠右手、右脚他就在二楼、三楼、四楼之间上下自如了，我的老爸！您比我矮半个头，但是您肯定比我、并比很多很多人高大得多了！某一天，我和老妈开车送父亲去理发，无意中发觉才60多岁的父亲已经很老了，一对极具威势的长眉好象有些黯然的感觉，难道这就是不详的预兆？
　　我的宝贝女儿出世了，父亲又添了一位小孙女。小家伙一天天的长大，她的爷爷却一天比一天衰老了，小家伙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在大人的授意下却会用手摸爷爷的老脸，也会一只手扶着爷爷站着另一只手为她爷爷捶腿！每一次的这个时刻，我的老爸脸上就艰难的显示出笑容来了。
　　不知不觉中，父亲粗壮的手脚越来越细小了，为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变得很轻了；不知不觉中，秋风渐渐吹起，我的心里好象有了一种悲凉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在心里抗拒又无法抗拒的意识中，生离死别的这一刻终于来到。我木然的看着衰弱的父亲终于让病魔彻底击跨、第一次看见父亲露出痛苦的面容，我的心揪了一下，我变得恍惚，我不知道是否是在做恶梦，我不相信眼前这一切！朦胧中我好象听到了哭声，我没有哭、也没有流泪，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和一老妇人为父亲整理衣裳，老妇人不小心将父亲的头在床上碰撞了一下，我的心又揪了一下，在这个时候起，我没有了感觉。
　　迷迷糊糊的过了几天，父亲下葬了，凄风冷雨中我冷得发抖，我的心沉沉的，好象是已经不属于我自己的了、丝毫感觉不到它的跳动，这个时候，我依然哭不出来。回到家里突然觉得空荡荡的，黑夜来临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听着沥沥的雨声，忽然脑子“轰”的响了一下——父亲的新坟孤零零的，在这个冷风冷雨的黑夜，他会不会觉得孤独？我的胸腹忽然间热了起来、眼眶一热，泪水无声的一串串流了下来，我哭不出声，但身体开始一阵阵的在颤抖。妻子发觉了，无言地搂住我，这一夜，我在妻子的怀里任由泪水痛快的流淌。
　　转眼已是两年了，我常常想起父亲，为他的威严和慈祥、为他的正直和果敢、为他的坎坷和坚强、为他的……我为已故的父亲晒了一幅遗像、买了一个精美的相架放在母亲房里，刚学会讲话的宝贝女儿见了一个劲地叫“爷爷”，叫得她奶奶直掉泪。我现在作为女儿的父亲，更加体会到一份父爱的伟大，我更加怀念已故的父亲，我的嗓子很不错，但是我只在心里唱这首歌——BEYOND的《真的爱你》，因为父亲生前常说我唱BEYOND的歌像吼多过像唱。我要在心里吼——爸爸，我真的爱你！
　　文章贴上去之后，我多么感激一位网友的回应，“写得真好！不只是感动，更多的是一种沉重。”是的，我爱父亲，却又没有能力也再没有机会去爱我的父亲。这一生，我心里有一份遗憾，有一种愧疚，就是这一份沉重。
　　但是，我深信：父亲在天之灵，他斜飞的长眉下，必定是温馨的目光，鼓励我坚毅望向前方，跌倒了再爬起身，永远也不要放弃。
　　父亲，我正在大步迈向前方，不管是在网上，还是在网下；父亲，我跌倒了一定会爬起来，不管有多伤有多痛；父亲，我一定不会放弃我的理想，假如终此一生也不能成功，您在天堂上千万不要为我忧伤。
　　父亲，不管您是否能听得到，我心里总在吼叫着：“父亲，我真的爱你！”